大堂内静得落针可闻,徐灵均在宣纸上大写特写,墨迹晕染开一片肃杀之气。
“几位大人,仵作的验尸结果已经出来了。”
胡县令抬头:“请仵作进来!”
进来了一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
“这是林知府派来的仵作宋祥,从事此业已经二十余年。”
宋祥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肩上挎着个磨得油亮的皮囊。他脸上皱纹纵横如沟壑,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能洞穿皮肉直视白骨。
“参见各位大人。”宋祥拱手行礼。
胡县令迫不及待地挥手:“免礼,张二狗的死因为何?”
宋祥直起身子,从皮囊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死者舌根断裂,创面参差不齐,确系咬断所致。口腔内有大量凝血块,喉头肿胀,符合窒息征象。”
“脖颈处有轻微淤痕,但无扼压痕迹,应是死者自勒所致。”
郑县丞长舒一口气,周县尉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下来。
徐灵均却眯起眼睛:“宋先生,张二狗为何要自勒脖颈?”
“回大人,咬舌不会立即致命,剧痛之下,死者往往会本能地寻求速死之法。自勒、撞墙都是常见之举。”
胡县令突然问道:“有无可能是被人下药后伪装成自尽的假象?”
宋祥摇头:“老朽验过死者七窍与指甲,未见中毒迹象,周身亦无致命外伤。不过...”
“不过什么?”
宋祥从皮囊中又取出几片纸张:“死者身上确实发现了几处异常。其一,下体有旧伤,约二十日前被利器所伤,创口...呈完全切除状。”
“下体切除?是阉割的吗?你的意思是张二狗是太监?!”周县尉问道。
“非也。”宋祥摇头,“净身房的刀法老朽见过,切口平整利落。这伤却像是...”
他做了个撕扯的手势,“像是下体被粗暴撕裂后,再行的切除之法,不是正常的去势,而是医师的救人技法。”
徐灵均突然想起张二狗佝偻的走姿,想起公堂上那张扭曲的麻脸。
胡县令在案几上敲了敲:“宋先生继续,还发现了什么异常?”
宋祥继续道:“此前为检测死者是否中毒,老朽剖开了死者的胃囊,发现胃中残留少量的鸡肉与米粒,按食物消化程度推算,应是死前一炷香时间内所食。”
堂内气温骤降。
徐灵均看见周县尉脸色瞬间惨白,郑县丞也咽了咽口水,悄悄打量着周县尉。
胡县令突然转向周县尉,声音冷冽:“周大人,我记得张二狗昨日是关在了县尉司的地牢里没错吧??”
周县尉冷汗直冒的点点头,又听见胡县令质问道:“据我所知昨日张二狗一大早就来了县衙击鼓鸣冤,中间水米未进,也就是说他肚子里的食物都是在地牢里有人给送去的...”
胡县令眯起眼睛,提高音量:“我怎么不知道县尉司的地牢何时提高了伙食待遇,给犯人的晚饭里还有鸡肉了?”
周县尉重重砸在地上:“下官...下官这就去查昨夜值守记录...”
“不必了,这些等着知府大人派来的主官处理吧。”
胡县令转向宋祥,“还有其他发现吗?”
老仵作将纸张收回皮囊:“暂时只有这些。若要详查,需更细致的检查,老朽要更多时间。”
“你先下去休息吧。”胡县令挥退宋祥,“徐主簿,你怎么看?”
“下官猜测,张二狗下体伤势很可能与马三脱不了干系。若能找到诊治的郎中,也许能有收获...至于那鸡肉,恐怕要问问昨夜谁去过地牢。”
郑县丞突然拍案:“徐灵均!你这是在暗示周大人谋害囚犯?”
“下官不敢。”徐灵均不卑不亢地拱手,“只是仵作验出疑点,自当查个明白。”
胡县令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最后停在郑县丞心虚的脸上。
脚步声打断了对话,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冲进来:“各位大人!知府大人派的主官到了!”
“知府大人派来的主官?这么快?”胡县令声音提高,“快请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般精准。当那道身影出现在门口时,胡县令的目光收缩——竟是江宁府刑曹赵明德!
赵明德身着正七品官袍,面容肃穆。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每人手中都捧着一摞卷宗。
“下官参见赵大人!”
胡县令率先行礼,郑县丞和周县尉如梦初醒,慌忙跪拜。徐灵均低头瞥见赵明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都起来吧。”赵明德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两名随从立刻将卷宗呈上案几。
胡县令弓着腰上前:“赵大人亲临,下官...”
“客套话就免了。”赵明德抬手打断,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奉知府大人手谕,本官全权负责此案。相关人等一律不得离衙,违者以抗命论处。”
他说着扫视众人,目光在周县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听说张二狗死了?”
胡县令连忙将仵作的验尸结果复述一遍。当提到张二狗被去势的旧伤时,赵明德眉头皱了一下。
“有意思。一个被阉割的赌坊打手,突然击鼓告发东家,第二天就死在牢里...”
他转向周县尉,“周大人,地牢昨夜是谁当值?”
周县尉冷汗滑落:“回、回大人,是县尉司牢头儿和两个狱卒...”
“带他们去录供。”赵明德声音转冷,“还有,把马三也提来。”
周县尉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赵明德翻开卷宗,堂内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徐灵均站在角落,赵明德是出了名的铁面判官,此案交到他手上,或许真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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