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洛一個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只是機械地邁著步子，一條街接著一條街，一個路口接著一個路口。
周圍的景物在凌洛的余光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背景，像是一部褪了色的老電影。
而他是一個找不到劇本的演員，迷失在片場里，連自己該說什麼台詞都忘了。
凌洛的腦海里反復回放著那些話。
“誰先拿下這個老實人，誰贏。”
“這種直男最好法了。”
“玩玩就甩。”
“讓他人財兩空。”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鈍刀，在他的心上反復切割，一下一下的，磨得人生疼。
凌洛的腳步頓了一下。
阿念...
阿念知道嗎？
他想起溫念洛之前欲言又止的表情，還有那些意味深長的話語，什麼“洛洛你不要和他們走得太近了，他們未必比容府好到哪里去。”
這句話當時听起來像是佔有欲在作祟，像是戀人之間的小心眼和吃醋。
凌洛甚至還為此覺得溫念洛有些可愛，以為那是他在乎自己的表現。
現在想來，分明是一個知情者的心虛。
溫念洛一定知道！
他一定知道！
凌洛狠狠一拳捶在欄桿上。
什麼愛，統統都是假的！
凌洛想不明白。
為什麼溫念洛不直接告訴他？而是要跟著那群人一起騙瞞他？
溫念洛站在旁邊看著他像個傻子一樣對那些人笑，把自己最真誠的一面捧到那群豺狼面前，心里到底在想什麼？
是在得意自己藏得好，還是在害怕有一天東窗事發？
又或者，他也在等著看這場好戲？
凌洛站在跨江大橋上，腳下是奔流的江水，江風吹得他的眼楮有些發澀。
他扶著欄桿，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那座城市的天際線在暮色中變得模糊，凌洛眨了一下眼楮，眼前的景象又重新變得清晰起來，像是一幅不斷失焦又對焦的畫面，和他的心境一模一樣。
凌洛自嘲地笑了一聲。失意被江風卷走，散落在夜色里。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聰明人，看人的眼光很準，結果呢？
被騙得團團轉。
凌洛真的想不明白。
這個世界的人為什麼都要耍他呢？
他有什麼值得這群大少爺精心騙耍的呢？
他不過是一個普通人。
沒有滔天的權勢，更沒有潑天的財富。
有的也只不過是一張還算好看的臉，一份還算認真的生活態度。
就因為這些，他就活該被人當猴耍嗎？
凌洛胸膛劇烈起伏，他閉上眼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大腦放空了幾秒鐘，什麼都不想，只是感受著風的存在。
風聲很大。
但他的心跳聲更大，似戰鼓一般。
凌洛倏地睜開眼楮。
眼底像是被烈火淬煉過，褪去了所有的雜質，只剩下最堅硬的內核，不可摧折。
他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切換到前置攝像頭。
屏幕里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眉骨英挺，鼻梁高直，下頜線條干淨利落。
右眼尾有一顆小小的痣，為整張臉添上了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情。
凌洛盯著那顆痣看了很久。
然後他面無表情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笑容。
敢耍他？
等死吧。
凌洛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公寓里的燈還亮著。
暖黃色的光從門縫里透出來，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影，像是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
凌洛站在門外，看著那道光線停下了腳步。
他能想象出門里面的場景——
溫念洛一定坐在沙發上，假裝在看電視，實際上豎著耳朵听著門外的動靜。
茶幾上一定擺著一杯溫水，玄關的拖鞋一定被擺得整整齊齊，鞋尖朝里，方便他換上。
以前凌洛會覺得這是體貼。
現在再看，只不過是虛假的溫情。
偽裝被撕開之後，那層叫做“愛情”的包裝紙下面，空空如也。
凌洛推開門。
溫念洛果然站在玄關。
他穿著一件寬松的家居服，頭發有些凌亂，看起來像是等了很久。
燈光從溫念洛身後打來，為他投下一道寂寞的影子，蜿蜒著流向客廳的深處，載著說不出口的心事。
“洛洛，怎麼才回來？”
凌洛沒有看他。
他低下頭，脫下沾著江風的外套，掛在衣架上，又換上拖鞋走進客廳。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泄露出來。
溫念洛伸出手，想要幫愛人整理翹起的頭發︰“你沒吃飯吧，我做了你愛吃的...”
凌洛直接推開了溫念洛伸過來的手，笑了笑︰“太晚了，不吃了。倒是你，怎麼這麼晚還不睡？”
“洛洛，我...”溫念洛的話還沒說完，就又被凌洛打斷了。
“我先去洗澡了，一身汗。”凌洛打了個哈欠，徑直走向臥室，“你也早點睡。”
臥室的門關上了。
溫念洛站在原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狠狠地皺起了眉頭。
不對。
有什麼地方不對。
溫念洛走到臥室門前，抬起手，想要敲門。
但他的手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溫念洛突然膽怯起來。
他害怕那扇門打開之後，看到的是一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楮。
憤怒是可以安撫的，悲傷是可以安慰的。
但那種平靜的漠視，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翻越。
溫念洛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好久，最終還是放了下來。
他把額頭抵在門板上，閉上了眼楮。
洛洛怎麼這麼冷淡，是藥物的後遺癥嗎？
可他已經盡量減少劑量了...
難道是每晚做的太過分了？
可他很謹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啊...
凌洛洗完澡躺在床上，反復看著手機里那張截圖。
他把池懷衍的手機上的聊天記錄偷偷拍了下來。
那些字凌洛已經看了無數遍，幾乎可以倒背如流。
但他還是自虐般一遍又一遍地看著。
凌洛咬牙切齒地翻了個身。
那些人竟然敢耍他，真是找死！
還有溫念洛！
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凌洛冷哼了一聲。
既然他是這個世界的主角，那他做什麼都不過分吧？
凌洛猛地坐起身來，打開購物軟件想要購買指虎。
但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動作頓住了。
溫念洛會看到自己的購物記錄。
那個監控軟件不僅監听通話，還會記錄瀏覽歷史和購物清單。
如果他買了指虎，溫念洛會第一時間知道。
到時候打草驚蛇，反而不妙。
凌洛咬了咬牙，把手機扔到一邊。
他不服氣。
憑什麼他要束手束腳？
憑什麼他連買個東西都要偷偷摸摸？
凌洛爬起來，開始在房間里翻找類似的器具。
他翻遍了抽屜和櫃子，找到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
一把折疊傘，太重了，揮舞起來不順手。
一串鑰匙，太硌手了，打到人之前先把自己的手硌破了。
一支鋼筆，太細了，握不住也揮不開。
凌洛眯了眯眼楮，目光落在床頭櫃上。
那里有一個深色的天鵝絨盒子，安靜地躺在台燈的光暈里。
他認出來了，那是溫念洛求婚時的戒指盒。
凌洛伸手拿起盒子，打開。
里面安靜地躺著兩個鉑金戒指。
它們並排躺在黑色的絨布襯里上，像是一對依偎在一起的戀人。
凌洛看著那兩個戒指，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個，直接戴在了自己右手食指上。
有點晃蕩。
他的手指太細了，戒指在指根處松松垮垮的，像是隨時會滑落下來。
凌洛皺了皺眉，把戒指摘下來，換到中指上。
還是有點松。
他又換到無名指上。
大小剛好。
戒指嚴絲合縫地溫柔禁錮著凌洛的無名指根部，銀白色的光澤襯著他皮膚更加白皙。
凌洛又把另外一個戴到自己左手的無名指上。
他抬起雙手，五指張開，又緩緩收攏，握成拳頭。
凌洛揮了揮拳，試了試手感。
不錯。
如果一拳打出去，戒指的硬度加上拳頭的力量，足以讓對方好好喝一壺。
凌洛看著自己握緊的拳頭，嘴角勾起一個冷笑。
好戲就要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