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之下果然是條湍急的河流,兩人墜在水中,被激流沖出數里地,才被淺灘的石頭攔住。
令狐沖死死護著任盈盈,後背重重撞在稜角鋒利的礁石之上,沉悶的悶響自脊背炸開。
他本就駁雜錯亂的體內真氣瞬間徹底逆行亂竄,無數股截然不同的內力瘋狂沖撞經脈血肉。
一口滾燙的鮮血猛地從喉間噴涌而出,眼前天旋地轉,漆黑的眩暈感瞬間吞噬意識,身軀一軟,徹底昏死過去。
任盈盈渾身濕透,狼狽地從湍急河水中掙扎爬上岸,冰冷的河水浸透衣衫,刺骨寒意直透骨髓。
她顧不上渾身酸痛、四肢冰涼,第一時間撲到令狐沖身前,顫抖著探上他的鼻息。
氣息微弱得近乎斷絕,若有若無,仿佛下一秒便會徹底消散。
原本他就因為修煉走火入魔而經脈有損,如今更是傷上加傷!
“令狐沖,你別死!千萬不要死!”
任盈盈雙目泛紅,淚水混著臉上的河水滑落,聲音帶著極致的慌亂與哽咽。
她深知普天之下再無第二種功法,能夠化解令狐沖體內這無解的真氣反噬。
華山紫霞神功中正溫和,只能滋養尋常內傷,面對這般錯綜復雜、互相殺伐的異種真氣,根本束手無策。
唯一的生路,唯有少林至高無上的鎮派絕學——《易筋經》。
唯有方證大師親傳易筋經內力,方能逐一梳理紊亂真氣、修補破損經脈,保住令狐沖的性命。
她咬碎銀牙,壓下心中所有委屈與恐懼,俯身將昏迷不醒的令狐沖艱難背起。
瘦弱的身軀扛著高大的少年,一步一步深陷泥濘,沿著蜿蜒河岸,朝著千里之外的少室山艱難前行。
風餐露宿,日夜兼程,整整三日不眠不休。
任盈盈雙腳磨破,血泡層層疊疊,滲出血水浸透鞋襪,雙腿早已酸脹麻木,卻自始至終半步未歇。
心中唯有一個執念,一定要救活令狐沖。
終于,巍峨莊嚴的嵩山矗立眼前,千年古剎少林寺隱于雲海松林之間,肅穆威嚴。
她放下早已昏迷沉沉、面色慘白如紙的令狐沖,對著少林寺朱紅山門,深深俯身跪拜。
“佛門重地,速速離開!”
兩名守門武僧手持鐵棍,橫攔山門,神色凜冽警惕,目光死死鎖定身著異教服飾的任盈盈,滿是戒備與敵意。
“小女子任盈盈,求見方證方丈。”
任盈盈躬身長拜,嗓音疲憊沙啞,卻字字懇切清晰,“我摯友身受不治重傷,命懸一線,普天之下唯有方正大師能救。”
“懇請大師慈悲出手,小女子願付出一切代價,只求保他性命。”
兩名武僧對視一眼,見她神色赤誠,並無半分惡意,又見地上少年氣息奄奄、狀若垂危,遲疑片刻,一人轉身快步入寺通報。
片刻之後,厚重山門緩緩敞開。
方證大師身披赤紅袈裟,慈眉善目,緩步走出,身後跟隨數位少林高僧。
一聲低沉佛號響徹山門,祥和佛氣撲面而來。
“阿彌陀佛。聖姑大駕少室山,老衲有失遠迎。”
方證目光悲憫,掃過地上氣若游絲的令狐沖,緩緩開口,“令狐少俠體內經脈破損無數,更加強行運轉內力,導致內力在經脈之中亂竄,這般傷勢,醫治極難。”
“方丈大師!求求您救救他!”任盈盈雙膝一軟,當即就要跪拜在地,淚眼婆娑,懇切至極,“只要能留住他的性命,無論任何條件,小女子一概應允,絕不反悔!”
方證大師袖袍輕拂,一股柔和渾厚的無形佛力穩穩托住她的身軀,令她無法屈膝下跪。
他目光沉靜,洞悉一切,緩緩道出嚴苛條件。
“聖姑既有舍身救人之心,老衲破例施救,只是少林規矩森嚴,不傳絕學于門外之人。”
“老衲可以動用易筋真力,為令狐少俠梳理真氣、修補經脈!”
“但若只是梳理,令狐少俠便成為一個沒有武功的廢人,除非學會易筋經,才可以將體內亂竄的真氣煉化!”
“而易筋經乃是我佛門絕學,想要學到易筋經,其一,令狐少俠必須舍棄華山弟子身份,正式拜入我少林門下,皈依佛門,成為少林弟子,老衲方可傳授完整易筋經心法。”
“其二,聖姑身為日月神教聖姑,禍亂江湖,正邪紛爭皆與你脫不開干系。”
“你需留在少林靜心庵,面壁思過整整十年,隔絕紅塵,不踏江湖半步,贖魔教過往罪孽。”
字字鏗鏘,毫無轉圜余地。
十年面壁,青燈古佛,囚禁半生。
這是方證深思熟慮的算計,既以絕世醫術救人積德,又借此軟禁魔教聖姑、拿捏令狐沖,一舉穩固少林武林魁首的地位。
任盈盈沒有絲毫猶豫,目光堅定,脫口而出︰“我答應!我全部答應!只要他能活,十年面壁,心甘情願!多謝方丈大師!”
她滿心牽掛皆是令狐沖的性命,全然不顧自己往後十年孤寂囚居的命運。
方正大師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麼就由老衲先行為令狐少俠。療傷,至于他是否加入少林,那麼他醒了之後,老衲親自問他!”
山門外側,千年古松濃密的樹蔭之後,兩道身影隱于暗處,將整場對話盡收眼底、入耳無遺。
岳凡負手而立,望著肅穆的少林山門,輕笑出聲︰“如何?我說方證大師是個絕頂聰明人。”
“以易筋經為籌碼,逼令狐沖入少林、囚盈盈十年。”
“既救了江湖名人,落得慈悲盛名,又拿捏正邪兩道、穩固少林地位,這筆買賣,做得滴水不漏。”
東方不敗斜倚粗壯樹干,一襲縴塵不染的白衣落滿細碎松針,清冷眸中滿是漠然不屑,淡淡開口︰“佛門中人,最擅這般沽名釣譽、精于算計的把戲。”
接下來數日,少林禪房清幽靜謐。
方證大師每日親至禪房,以精純醇厚的易筋經佛門真力,一寸寸梳理令狐沖體內亂竄的異種真氣,修補破損萎縮的經脈,壓制日積月累的真氣反噬。
溫和浩然的佛力游走周身,一點點撫平他體內肆虐的戾氣與真氣沖突,原本瀕臨崩毀的經脈,漸漸恢復生機,紊亂的內息日漸平穩。
與此同時,任盈盈被安置在少室山後山靜心庵中,隔絕一切外人,正式開始面壁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