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這時,不屈號的全頻段通訊傳來︰
“所有人趴下!”
陳暮本能地撲倒。
下一秒,不屈號艦首巨口張開到極限。
不是能量束。
是更恐怖的東西。
一團直徑超過十米的、暗紅色的、搏動著的能量球從巨口中射出。能量球表面有閃電般的紋路在跳躍,內部是壓縮到極致的源質能量。
這是不屈號生物部分的終極武器——“白熾咆哮”。
能量球飛向海岸。
擊中觸須叢林的瞬間,爆炸。
不是普通的爆炸。
是空間扭曲級別的能量釋放。
白光。
刺眼的白光,讓所有人暫時失明。然後是沖擊波,像無形的巨牆橫掃沙灘。沙粒被卷起,形成沙暴。觸須在能量中溶解、氣化、消失。
爆炸持續了三秒。
當白光散去,視野恢復時,沙灘上出現了一個直徑五十米的巨坑。坑里的一切都蒸發了——觸須、沙子、岩石。坑底是玻璃化的結晶層,還在冒著青煙。
而坑邊緣,探索隊所有人都活著。
不屈號的計算精準到可怕——爆炸範圍剛好清除觸須,但給探索隊留下了生存空間。
“現在!”陳暮爬起來,“上船!”
沒有觸須阻攔。
他們沖過沙灘,跳進潛蛟號的艙門。李想立刻關閉艙門,潛蛟號下潛。
海水淹沒視野。
透過舷窗,他們看到海面上最後的景象︰
不屈號全速後退,艦體表面生物裝甲大面積翻開,露出下面受損的肌肉組織。六門晶能炮已經過熱,炮管發紅。而海岸上,整個“大陸”開始震動。
山脈崩塌。
森林傾倒。
大地開裂。
從裂縫里,露出了這只巨獸的真正形態——那不是大陸,是一個巨大的、橢圓形的、表面覆蓋著岩石和土壤的生物外殼。外殼下方,是無數的觸須,以及一只正在緩緩睜開的、山巒大小的眼楮。
眼楮是金黃色的,瞳孔豎直。
它看向不屈號。
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殺意。
只有一種冰冷的、觀察記錄般的平靜。
然後,巨獸開始下沉。
帶著它的實驗場,它的樣本庫,它觀測了不知多少年的文明演進數據,沉入深海。
海面上,那片“大陸”的輪廓開始模糊。像海市蜃樓般晃動,然後逐漸透明、消散。五分鐘後,海面空無一物,只有普通的詭霧在飄蕩。
仿佛那片大陸從未存在過。
潛蛟號浮出水面,與不屈號對接。
艙門打開,醫療隊已經在等待。林晚第一個沖出去,指揮擔架把重傷員抬走。露娜昏迷不醒,腰部嚴重骨折,內髒可能受損。秦岳左臂完全斷裂,霧化組織崩解,需要緊急手術防止污染擴散。陳暮……陳暮是被人攙扶著走出來的。
甦晴在對接艙等他。
“船長。”她的眼楮紅了,“你的眼楮……”
陳暮的右眼完全渾濁,像蒙了一層灰白色的膜。左眼被灰霧籠罩,眼眶周圍的皮膚龜裂到脖頸,裂痕里透出的光已經暗淡。
“我沒事。”陳暮說,“露娜和秦岳怎麼樣。”
“林醫生在搶救。”甦晴說,“但……船長,你的霧化程度已經超過50%了。按照周尋留下的資料,超過60%就不可逆,超過70%會完全畸變。你必須立刻接受淨化治療。”
“等他們穩定了再說。”
“陳暮!”甦晴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會死的!”
陳暮看著她,笑了笑。笑容很疲憊,但很平靜。
“我知道,但我還有事要做。坐標還剩最後一個,深潛教團手里。在那之前,我不能倒。”
他推開攙扶的人,自己走向艦橋。
腳步很穩,雖然慢。
艦橋里,李富和陸瑾年在等他。兩人身上也有傷,但都不重。
“船長。”李富說,“我們帶回來的樣本和掃描數據……很驚人。那片大陸,那只巨獸,它可能是前文明留下的‘生態方舟’。它在加速觀測生命演化,可能是為了……找到適應詭霧紀元的最佳生命形態。”
陸瑾年補充︰“而且它提到了‘實驗場-07號’。說明至少還有六個類似的實驗場。如果深潛教團知道這些……他們可能會試圖控制這些實驗場,獲取里面的技術和樣本。”
陳暮走到全息地圖前。
地圖上,他們所在的位置標注為“原大陸坐標-已消失”。而下一個坐標,在西北方向,距離一千二百海里。那里是深潛教團控制的海域,被稱為“霧之深淵”。
“修復不屈號需要多久?”陳暮問。
甦晴跟進來,咬著嘴唇。“生物裝甲完全再生需要七天。源質儲備只剩18%,需要補充。武器系統過載,晶能炮需要更換炮管。還有,隼型和潛蛟號都有損傷,需要維修。”
“最短時間。”
“……五天。如果全員投入,不休不眠,最快五天。”
“那就五天。”陳暮說,“五天後,我們出發去霧之深淵。”
他轉身,看向舷窗外。
海面上,詭霧茫茫。而在他們不知道的深海,那只承載著整個實驗大陸的巨獸,正緩緩閉上那只山巒大小的眼楮。眼中最後倒映的,是不屈號遠去的尾跡。
然後,它再次沉入夢境。
繼續它的觀測。
艦橋里安靜下來。
甦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去安排維修工作。陸瑾年和李富也離開,去整理數據和樣本。
只剩下陳暮一個人。
他走到觀測窗前,手按在玻璃上。
玻璃倒映出他的臉——左眼灰霧,皮膚龜裂。這副樣子,已經不太像人了。
但他還記得自己是誰。
陳暮。前戰術顧問。不屈號的船長。要找到新大陸,要給人類一個未來的人。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是林晚。
她換了一身干淨的白大褂,但上面有血跡。眼圈紅紅的,顯然哭過。
“露娜穩定了,腰部骨折,脾髒破裂,但手術成功,她能活下來。秦岳……左臂保不住了。霧化組織污染太嚴重,必須切除。我給他做了截肢手術,用生物裝甲做了個臨時假肢。”
她頓了頓,聲音發顫。
“現在輪到你了,陳暮。醫療艙已經準備好,深度淨化,現在,馬上。”
陳暮沒有轉身。
“再等一天。”他說。
“為什麼。”
“因為今天,我想記住自己還是人的樣子。”
林晚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向窗外。她的手很輕地,踫了踫他的手。
“你不會變成怪物的。”她輕聲說,“我不會讓你變成怪物的。”
陳暮笑了笑。
“如果我變了呢。”
“那我就把你變回來。”林晚說,“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一百次。我是醫生,我說了算。”
陳暮轉頭看她。
林晚的眼楮很亮,里面有淚水,但更多的是堅定。那種堅定,是即使世界崩塌,也要抓住最後一點光的堅定。
“好。”陳暮說,“我听你的。”
他握住她的手。
手很涼,但掌心有溫度。
窗外,詭霧翻涌。不屈號在霧中緩緩航行,船尾的燈光逐漸被吞沒。而在他們前方,是更深的迷霧,以及迷霧中等待的最後一個坐標。
但至少此刻,他們還在一起。
還活著。
還有路要走。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