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詭霧之海,能見度不足五米。
不屈號以十五節航速在淡金色的霧靄中穿行,船體生物裝甲的愈合組織發出微弱的脈動光。艦橋里只有儀表盤的藍光和全息地圖的熒光,照亮陳暮半邊臉。
他坐在指揮座上,右眼蒙著灰色的膜,左眼盯著地圖。
代表生命體征的綠色光點散布在全艦各處——醫療艙兩個重傷員,工程艙四個維修人員,休息艙七個輪休船員。他自己的光點是暗紅色的,旁邊標注著霧化程度︰51.3%。
門滑開了。
林晚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盤子上是冒著熱氣的營養劑和兩粒藥片。她穿著醫生的白大褂,袖口沾著干涸的血跡,臉色比三天前更蒼白。
“該吃藥了。”她把托盤放在控制台上,“消炎的,鎮痛的兩片。還有,這是我新配的抑制劑,能暫時壓制霧化擴散十二小時。”
陳暮沒動。
林晚嘆了口氣,伸手去扶他肩膀。指尖踫到他皮膚的瞬間,陳暮身體僵了一下——不是抗拒,是身體本能的防御反應,像野獸被觸踫傷口。
“我自己來。”
他拿起藥片吞下,沒喝水。營養劑是溫的,有蛋白質和電解質的味道。喝了半杯,他放下杯子,右眼轉向舷窗外。
“霧的顏色變了。”
林晚也看向窗外。
確實變了。
三天前離開那片“活體大陸”時,周圍的詭霧是深海般的墨灰色。現在,霧氣呈現出淡金色,像稀釋的蜂蜜,又像晨曦穿過塵埃。霧氣流動時,邊緣會泛出珍珠母貝般的光澤。
“甦晴做了采樣分析。”林晚說,“金色霧氣中的源質濃度比正常區域高百分之三十,但能量波動更溫和。沒有檢測到認知污染信號,但……有某種低頻生物電磁場。”
“島嶼?”
“前方三十海里,有一座島。雷達掃描顯示面積約十二平方公里,有山脈、森林、淡水湖泊。海底延伸部分有豐富的礦脈,李富說可能是‘活體金屬’。”
陳暮調出探測數據。
全息地圖上,島嶼的輪廓逐漸清晰。地形圖顯示主峰海拔六百米,山脊向兩側延伸形成環狀山脈,中央是盆地。熱成像顯示盆地內有溫泉群,溫度恆定在四十度以上。
更關鍵的是生物掃描。
島嶼生態完好——樹木、灌木、蕨類、地衣。動物信號不多,大多是小型哺乳類和鳥類。沒有大規模詭獸群,沒有人類活動跡象。但掃描圖邊緣,環繞島嶼的淺海區域,有大量微弱生命信號聚集。
那些信號在移動,緩慢而規律,像是……巡邏。
“通知全員。”陳暮說,“六小時後抵達島嶼外圍,準備登陸勘探。陸瑾年負責艦船維修組,李富帶地質隊,莫里亞蒂小隊負責安保。醫療隊……林晚,你安排。”
“你呢?”林晚看著他。
“我下船。”
“陳暮,你的身體——”
“必須下。”陳暮打斷她,“我是船長,也是鑄物師。活體金屬礦脈需要我鑒定品質,溫泉可能對霧化有抑制作用,這些都要親眼確認。”
林晚咬住嘴唇。她知道爭不過,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這個男人一旦決定,十頭詭獸都拉不回來。
“那至少讓我先給你做基礎治療。在登陸前,把霧化壓到五十以下。”
陳暮終于轉過頭看她。
林晚的眼楮里有血絲,眼下有烏青。這三天她幾乎沒睡,輪流守著露娜和秦岳的手術台,還要調配全員的藥物。她的手在抖,很細微的顫抖,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來。
“好。”陳暮說,“去醫療艙。”
醫療艙里彌漫著消毒水和藥草混合的味道。
露娜躺在左側的病床上,腰部固定著生物支架。支架是半透明的,內部有淡綠色營養液在循環,透過外殼能看到她骨折的腰椎正在緩慢愈合。她閉著眼楮,呼吸平穩,但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噩夢。
秦岳在右側。
他的左肩以下空蕩蕩的,袖管被剪掉了。斷臂處包裹著生物凝膠,凝膠表面有細小的觸須在蠕動,那是再生組織在嘗試連接下方的機械接口。臨時機械臂放在床邊的架子上,暗銀色合金,手指關節處有液壓傳動裝置,手掌中心是能量輸出口。
林晚讓陳暮躺上中央的病床。
“脫掉上衣。”她說,從器械櫃里取出注射器。
陳暮解開戰術背心的卡扣,脫掉里面的黑色短袖。他的胸膛和腹部有大量傷疤——刀傷、彈痕、腐蝕痕跡。最新的是左胸下方一道三十厘米長的裂口,那是被活體大陸的觸須擦過的傷口,邊緣已經愈合,但中間還是鮮紅色。
但最觸目驚心的是皮膚表面的龜裂紋。
從左側鎖骨開始,灰黑色的裂紋蔓延到整個左胸,延伸到腹部。裂紋深處透出暗紅色的光,像地殼裂縫下的岩漿。左眼的眼眶周圍裂紋最密集,皮膚質地已經變得粗糙,摸起來像風化的岩石。
林晚的手指輕輕按在他左胸的裂紋上。
“疼嗎?”
“不疼。”陳暮說,“沒有感覺。”
“神經末梢正在被霧化組織取代。”林晚低聲說,“第一階段是觸覺喪失,然後是痛覺,最後是溫度感知。當你的大腦無法接收身體的信號時,你就會開始失去‘我是人類’的認知。”
她拿起注射器,針頭刺入陳暮左臂靜脈。
藥劑推入的瞬間,陳暮身體繃緊了。不是疼痛,是某種更深層的灼燒感——從血管開始,沿著循環系統蔓延到全身。皮膚下的裂紋亮起,暗紅色的光變得刺眼,像燒紅的鐵絲網烙印在皮膚下。
他咬緊牙關,沒出聲。
林晚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但握得很緊。
“呼吸,跟著我的節奏。吸氣,四秒。屏住,七秒。呼氣,八秒。”
陳暮照做。
灼燒感在三十秒後達到峰值,然後開始消退。皮膚表面的裂紋光澤逐漸暗淡,從暗紅色褪回灰黑色。左眼涌出的霧氣變淡了,雖然眼眶周圍的裂紋沒有消失,但至少停止了擴張。
林晚看了一眼監測儀。
“霧化程度百分之四十九點八。”她松了口氣,“壓制成功了。但這只是暫時的,藥效最多維持二十四小時。之後你需要第二次注射,而且每次效果都會遞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