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黨郡,官道。
深秋的太行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一道橫亙天地的灰色屏障。
官道蜿蜒向北,兩側的樹木已經落盡了葉子。
一隊人馬沿著官道緩緩北行。
隊伍約四千余人,分成前後數陣。
前方是兩百名斥候騎兵,人人披甲持矛,散開在官道兩側百余步範圍內警戒。
中軍是兩千羽林軍精銳,甲冑鮮明,隊列嚴整,簇擁著數輛馬車。
後方是一千虎賁軍和六百宦官侍衛殿後,人人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動靜。
這支隊伍,正是張恭率領的北行隊伍。
隊伍最中央,一輛裝飾樸素的青色馬車中,何太後坐在錦墊上,透過車簾的縫隙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山影。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深衣,外罩同色大衫,烏黑的長發挽成簡單的發髻,只插一支玉簪。
雖然何太後打扮樸素,但那眉眼間的風韻和氣度,依然透著一股母儀天下的雍容。
她的懷中,四皇子劉昊正睡得香甜,小小的腦袋靠在母親胸前,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三皇子劉昀坐在她身側,手中捧著一卷竹簡,卻顯然沒有看進去,目光不時瞟向窗外。
王美人坐在何太後的對面,懷中抱著二皇子劉協。
劉協也睡著了,小臉靠在母親肩頭,呼吸均勻。
王美人自己卻毫無睡意,她面色略顯憔悴,顯然這些天趕路讓她疲憊不堪。
但王美人那雙美眸卻比離開洛陽時多了幾分光彩。
因為越往北走,離那個人的距離便越近。
馬車在官道上行駛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斥候傳來平安信號,隊伍繼續前行。
何太後將熟睡的劉昊輕輕放在一旁,又為劉昊掖了掖被角,這才抬起頭,看向王美人。
“妹妹!”
何太後開口,聲音輕柔,笑道︰
“你在想什麼?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
王美人回過神來,臉頰微微一紅,低聲道︰
“姐姐,妾身……妾身是在想,到了晉陽,見到救國公……妾身該說些什麼。”
何太後聞言,不由笑了,那笑容在疲憊的面容上綻開,帶著幾分嫵媚的意味︰
“妹妹,你是在擔心李郎會嫌棄我們?”
王美人咬了咬嘴唇,沒有否認,輕輕點了點頭︰
“姐姐,我們……我們是從皇宮里逃出來的,雖然張將軍說那是一場戲,可畢竟……畢竟我們拋下了大皇子,拋下了洛陽的一切。”
“妾身怕李將軍會覺得我們身份特殊敏感,或者……或者覺得我們是累贅,會不會嫌棄我們……”
何太後伸手,輕輕握住王美人的手,溫聲道︰
“妹妹多慮了!我們已經為他生下了三個皇子,他怎麼可能嫌棄我們?”
“你是協兒的母親,是本宮的妹妹,也是李郎的女人。他若真的嫌棄我們,便不會讓張恭設下那麼大的局,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把我們帶出來了!”
何太後頓了頓,又道︰
“不過,妹妹你記住一件事。”
王美人抬起頭︰“姐姐請說。”
何太後目光微凝,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們雖然都是李郎的女人,但到了晉陽,到了大庭廣眾之下,還是要注意影響。”
“我們是太後、是美人,是名義上天子的母親和後妃!若在眾人面前與李郎表現得太過親近,不僅會壞了李郎的名聲,也會讓我們自己陷入被動!”
王美人聞言,神色一凜,連忙點頭︰
“姐姐說得對,妾身記住了。妾身在外人面前,定會謹守分寸。”
何太後看著王美人乖巧的模樣,心中不由涌起一股復雜的情愫。
這女子在宮中時曾是她最大的對手,可如今,她們卻成了同病相憐的姐妹,成了共同為同一個男人生兒育女的女人。
命運的變幻,真是難以預料。
馬車又行了小半個時辰,前方的地形漸漸開闊起來。
太行山的身影逐漸退向遠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村落。
官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趕著牛車的農人,還有騎著毛驢的讀書人。
那些百姓看到這支浩浩蕩蕩的軍隊時,先是一陣驚慌,紛紛退到官道兩側。
但見隊伍中打出的是“救國公李”的旗號時,百姓們的驚慌便變成了好奇和敬畏,有的甚至跪在路邊,向著隊伍叩首。
“是救國公的兵馬!”
“救國公又打勝仗了?這是去哪?”
“听說救國公在晉陽練兵,威震北疆,連夏胡族都不敢南下一步!”
“救國公真是大漢的擎天柱啊!”
何太後隔著車簾听到那些議論聲,眼中閃過一抹亮光。
她轉頭對王美人道︰
“妹妹,你听到了嗎?李郎在並州的威望,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高。”
王美人點了點頭,輕聲道︰
“是啊……李將軍在北疆抗擊胡人,平定黃巾,又收復並州六郡,這些功績,百姓們都記在心里呢!”
何太後沒有再說話,只是目光透過車簾,望向北方晉陽的方向。
李郎,我們快到了。
你可知道,我們帶著你的孩子來了?
……
並州,晉陽城,救國公府。
議事大廳內,燭火通明。
李雄高坐主位,身著一身玄色錦袍,腰束玉帶,面容沉靜如水,目光卻銳利如鷹隼。
他的面前,一張巨大的河東地圖鋪展在案上。
上面標注著並州各郡的駐軍、糧倉、關隘,以及周邊各州的兵力分布。
賈詡坐在左側首位,面容清瘦,目光深邃,手中捧著一盞熱茶,卻不急著喝。
他的目光落在輿圖上某個位置,若有所思。
李鋒坐在右側首位,一身黑色鐵甲,身姿挺拔如松。
李騁坐在李鋒身側,同樣甲冑在身,滿臉絡腮胡,那雙銅鈴般的眼楮炯炯有神。
黃忠坐在李鋒對面,白發蒼蒼卻精神矍鑠。
典韋坐在角落,赤膊著上身,露出一身虯結的筋肉,雙戟靠在身旁,他正百無聊賴地啃著一塊干餅,卻也不時抬頭看一眼議事大廳中的眾人。
張耀坐在賈詡身側,年輕的臉上帶著幾分興奮,他已經知道洛陽那邊發生了什麼,也隱隱明白李雄召集他們意圖,正等著李雄開口。
李雄的目光掃過一眾核心文武,點了點頭,道︰
“諸位,今日召集大家,是有幾件大事要商議。洛陽的密信,你們都看看。”
說著,李雄把最近暗衛傳來的洛陽最新情報皆給眾人觀看!
一眾人看了信報,尤其看到以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董卓,竟然在洛陽搞出那麼多事情,皆不由側目!
李鋒點頭,面色凝重道︰
“兄長,密信上說,董卓已經暗中控制了大將軍何進,還奪了北軍和四州兵馬的兵權!此人野心勃勃,恐怕所圖甚大!”
李雄點頭,冷哼笑道︰
“不錯!董卓此人,本侯在討伐黃巾時就與他共事過!此人有勇無謀,但野心極大,且身邊有李儒這等謀士輔佐。如今他掌控了洛陽,必然會扶持大皇子登基,然後以天子之名號令天下!成為大漢權臣!”
“今日召集你們,便是商議一下,我們並州該如何應對董卓可能的威脅?”
賈詡聞言,放下茶盞,搖頭道︰
“主公,詡以為,董卓雖然掌控了洛陽,但對我們而言,也未必是壞事!”
李雄目光轉向他︰“哦,文和,此話怎講?”
一眾武將也是紛紛看向賈詡!
賈詡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在洛陽的位置點了一下,然後又向外劃了一個大圈︰
“主公請想,大漢自從施行州牧制度以來,各地州牧已手握軍政大權,朝廷對地方的控制已經松動!”
“董卓如今雖然權傾朝野,但他畢竟是一個邊將出身,在朝中根基不深,更無世家大族的支持!”
“他想要號令天下,必然會引起各地州牧的不滿和反抗。”
“屆時,天下必然大亂!而主公地處並州,遠離洛陽,又有夏胡族為後援,完全可以在亂局中靜觀其變,坐收漁翁之利!”
“最關鍵的是,我們實力,非董卓可小覷!天下諸侯再多,董卓怕都不敢輕易與我並州為敵!”
李鋒聞言,當即拍案道︰
“賈先生說得對,董卓做出頭鳥,讓他去跟天下諸侯去斗!最好把這天下攪個天翻地覆!我們在並州穩坐釣魚台,待天下大亂,再舉兵南下,名正言順。”
李騁也甕聲道︰
“末將也支持賈先生之言。那董卓雖然控制了洛陽,但他能控制得了天下嗎?各地州牧哪個是省油的燈?劉表、韓馥那些人,雖然今天交了兵權,但心里肯定憋著氣。等他們回到各州,必然不會善罷甘休。”
黃忠沉吟道︰“主公,董卓此人,末將與他交過手,知道他的秉性。他雖然粗魯,但並非完全無謀,他既然敢控制何進,必然已經做好了應對天下人反對的準備。我們雖可坐觀其變,但也不可掉以輕心。”
黃忠如今也是李雄死忠分子,也是明白李氏野心勃勃,對于此,黃忠是支持的!
並州百姓,在李雄治下,人口每年暴增,百姓最起碼餓不死了!
他黃忠支持李氏獲取天下!
典韋啃完最後一口干餅,抹了抹嘴,甕聲道︰
“俺老典不懂那麼多彎彎繞,但俺知道,誰要是敢來並州撒野,俺就用雙戟砸爛他的腦袋!!”
張耀笑道︰“典韋將軍說得對,我們並州有二十多萬精兵,又有夏胡族為臂膀,何懼一個區區董卓?”
大廳內,坐在主位的李雄听著眾人的議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在並州、洛陽、夏胡族三處掃過,笑道︰
“都說的不錯,這董卓掌控洛陽,對我們來說未必是壞事!他越是狂妄,得罪的人越多,天下就越亂!而我們,正好可以趁亂而起!”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
“不過,我們也不能完全坐視不理!本侯要派人在黃河北岸集結十萬兵馬操練,聲勢要浩大一些,讓董卓知道,並州不是他能動的!也讓他一個清醒一點,不要感覺本將軍數年不動,麾下便不能打仗了!”
李鋒當即起身,抱拳道︰
“兄長此言有理,鋒親自負責!就在黃河北岸,選一處開闊地,集結十萬大軍操練,旌旗蔽日,聲威震天!!”
“嚇死那董卓!!!”
李雄聞言,看著英武的李鋒,點了點頭,笑道︰
“那此事便交給鋒弟了!另外,派人去夏胡族傳信,讓呂銳、拓跋鋒做好隨時出兵的準備。若董卓真敢打並州的主意,本侯不介意讓他嘗嘗什麼鐵騎洪流!”
賈詡充分感覺到了李雄的自信與勢力強大,拱手笑道︰
“主公大善!”
李雄正要繼續部署,忽然一名親衛快步走入議事大廳,單膝跪地,抱拳道︰
“主公!張恭常侍派人前來傳訊,他率領四千禁衛,護衛著太後娘娘、王美人以及三位皇子,已經距離晉陽城不足十里了!”
此言一出,議事大廳中頓時一片嘩然。
李鋒霍然起身,眼中閃過異樣之色︰
“太後到了?”
賈詡捋著胡須,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抹深意︰
“張恭將軍果然不負主公所托,行軍也是快速啊。”
黃忠、典韋、張耀等人也紛紛露出異樣之色。
他們作為核心文武皆都知道,李雄與何太後、王美人之間不清不楚。
李雄聞言,也站起身來,臉上露出笑容,那笑容中既有欣慰,也有期待見到何太後、王美人以及自己的三個兒子。
李雄大手一揮,朗聲道︰
“好!太後駕臨晉陽,本侯豈能不去迎接?眾將隨本侯出城,迎接太後聖駕!”
“諾!”
眾將齊聲應諾,聲音在議事大廳中回蕩。
……
晉陽城外,北門。
城門前已經清理出一片開闊地,百姓們被攔在百步之外,好奇地踮腳張望。
李雄率眾將立于城門前,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錦袍,外罩暗紅色大氅,頭戴進賢冠,腰懸環首刀,英挺俊朗,氣度不凡。
李雄的身後,李鋒、賈詡、李騁、黃忠、典韋、張耀等人分列兩側,人人甲冑在身,面色肅然。
遠處,官道上煙塵漸起。
一隊人馬從南方的地平線上緩緩浮現,先是斥候騎兵,然後是甲冑鮮明的羽林軍,再往後是簇擁著數輛馬車的護衛方陣。
隊伍越來越近,那面繡著“救國公李”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李雄看到那支隊伍,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上前去。
馬車在城門前停下,車簾掀開。
何太後在王美人的攙扶下,緩緩走下馬車。
何太後今日穿了一身素色深衣,外罩同色大衫,雖然風塵僕僕,但那份母儀天下的氣度依然不減。
李雄快步上前,在相距十步處停下,拱手行禮,聲音朗朗︰
“臣,並州牧、救國公、驃騎大將軍李雄,恭迎太後娘娘聖駕!太後娘娘千里北行,一路辛苦!”
李雄的聲音在城門前回蕩,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何太後看著李雄那張熟悉的臉,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暖流。
不過,她強壓下心頭的激動,微微頷首,聲音端莊、溫和道︰
“救國公快些免禮!本宮一路北行,多虧救國公的兵馬沿途護衛,才得以平安抵達晉陽,途中听聞救國公鎮守邊疆,令夏胡族不再犯邊,百姓安居樂業!救國公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