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最静的时候，往往不是前半夜。
是后半夜。
尤其是凌晨三点。
那会儿风都像是停了一下，马棚里偶尔传出一声压着鼻音的喷气，草棚檐角挂着的霜壳子轻轻坠下一小块，落在雪面上，连个回音都没有。
后圈棚顶上，赵长河半蹲着身子，水连珠横在腿边，身上披着一件白布蒙的旧羊皮袄，和棚顶积雪几乎混成了一片。
岔班莫就在他侧后方。
她背着弓，腰间别着刀，整个人贴着木梁，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再往下，是种马圈。
种马早就转走了。
圈里留下的，只有几团蒙了旧毡布的草人，远远看着，和蜷着脖子睡觉的马没什么两样。
草料库那边更静。
雪地上平平整整，像是什么都没有。
可赵长河知道，平整下面，埋着线。
人一来，就得翻。
翻了，就得乱。
乱了，就得死？！
突然。
叮铃铃铃铃！！！
第一串铃声猛地炸开！
不是风吹的那种一阵一阵晃。
是一下接一下，急促、发狠、连成一片的猛响！
赵长河身子一绷，手已经摸上了枪托。
还没等那串铃声落下。
东南角。
叮铃铃！！！
正东。
叮铃铃铃！！！
东北角。
第三串紧跟着也炸了？！
三个方向，几乎同时响！
岔班莫已经一下子从木梁后头撑起了身子，压低声音：
“来了？！”
“不是一股。”
赵长河声音很低，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是三股！”
这不是试探了。
这是扑！
就是要一口气把人按住，让你顾头顾不上腚，顾东顾不了西！
就在这时候，东边干河沟方向突然有火光一闪。
很短。
可在这发死的夜里，扎眼得很。
信号灯？！
赵长河眼神一沉。
童无争那边已经接上火了！
果不其然。
几乎就在那点火光闪过的同时，外圈传来一声枪响。
砰！！！
紧接着，又是一声。
再往后，就是乱枪炸开的声音！
砰！砰！砰！
枪声不算太密，可每一声都很实，说明不是乱放，是已经咬住人了。
外围开打了！
赵长河猛地转头，看向马场正门方向。
下一瞬。
咣！！！
一声撞击，硬得像是木头桩子直接砸在门上。
整个正门都震了一下。
横在门后的那根大木杠子发出一阵闷响，可愣是纹丝没动。
门外的人显然没想到，这门会这么硬。
又是一下！
咣！！！
紧接着，咣！咣！咣！
门板被撞得直响，雪粉都从门梁上簌簌往下掉。
岔班莫已经把弓抽了出来，低声骂了一句：
“硬撞？！”
“他们急了。”
赵长河盯着门口，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撞不开，就得换法子。”
话音刚落。
门外的撞击声，果然停了。
下一秒，围墙那边就传来几声闷响。
有人搭肩膀了！
也有人上墙了！
黑影一个接一个从墙头冒出来，有人翻得快，有人翻得急，像是生怕比别人慢一步就什么都捞不着。
第一批两个。
一前一后。
人刚从墙头翻进来，脚下还没站稳，刚踩上那片碎石子。
啪！
绊索一下绷紧！
前头那个脚腕一挂，整个人直接扑了出去，脸朝下砸进雪地里，后头那个更惨，前面的人一倒，他还没来得及收步，膝盖一软，人当场就横着栽了下去。
“啊！”
“操......！”
骂声还没出口。
埋伏在墙根黑影里的铁柱已经扑上去了。
他根本不喊。
铁棍抡起来就是一下！
砰！！！
棍子落在前头那人的后背上，打得人整个身子都一抽，嘴里的气一瞬间全泄了。
另一边，板儿锹更快。
他那根扁担横着扫出去，啪地一下抽在后头那人的小腿弯上，那人刚要挣起来，膝弯一软，直接又跪回了雪地里。
“起来？！”
“老子让你起来了吗？！”
板儿锹一脚跺在他后腰上，扁担往他脖子上一压，骂得又低又狠：
“翻墙翻到你祖宗家来了？！”
铁柱已经把另一个按住了，膝盖压在那人背上，铁棍死死顶着后颈，像压着一头刚蹬起来的野猪。
“捆！”
黑暗里老余带人冲上来，绳子一甩，转眼就把两人反绑了个结结实实。
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
后圈那边，岔班莫突然低喝了一声：
“还有！！”
赵长河转头就看见，废仓房后头那条窄缝里，又有三四个影子窜了过来。
这几个人没往正门挤，也没走种马圈正面。
他们绕开了废仓房，贴着后圈阴影一路往草料库摸。
明显是懂路的！
也明显有人提前说过，后头这块地方好走！
最前头那个体格不小，跑起来肩膀一晃一晃，像堵肉墙。
他后头还跟着个瘦高个，手里举着根裹了油布的木棒，火星子一亮一灭，显然是想点火！
“找死！”
赵长河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人已经从棚顶上站起来了。
他没有急着跳。
先抬枪。
肩膀一顶。
准星一压。
砰！！！
第一枪响起的同时，冲在最前头那个胖子整个人像被牛撞了一下，胸口猛地往后一挺，脚下还想往前抢一步，可那一步再也没踩出来。
人直接仰着砸进雪地里！
后头那几个人一下乱了。
谁都没想到，这后圈棚顶上还蹲着人！
“有枪！！”
“后头有枪！！”
有人失声喊了一嗓子。
可喊也没用。
瘦高个已经把火把往前一送，火苗一下蹿起半尺高，直奔草料库门口。
只要这一下点着了，草料库里头那些干草碎草一旦起了火，风再一带，今晚上整个马场都得跟着炸窝！
“你也配？！”
赵长河第二枪几乎没停。
枪口往下一压。
砰！！！
子弹没打他脑袋，也没打胸口。
直接打在了他的手腕上！
“啊！！！”
那人惨叫着一甩手，火把一下飞出去，打着旋砸进雪里，火星子扑腾了两下，当场灭了。
岔班莫已经从棚顶一跃而下。
她落地轻得像只猫，手里的弓却一点都不轻。
弓弦一响。
嗖！
一箭钉在了侧面那个想往后窜的人腿边，吓得那人猛地一缩，差点自己把自己绊翻。
“站住？！”
“再跑，下一箭就是你腿！！”
那人真就不敢再大动了。
可后头另外一个黑影，却趁着混乱，从更偏的暗处挤了出来。
这个人不快。
甚至有点慢。
可他一出来，赵长河的眼神就骤然变了。
这人瘸着腿。
一高一低。
走路的时候，左边肩膀微微塌着。
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包不大。
可坠手。
而且那包的口子扎得很死，里头的东西把布都撑得发圆。
别人也许第一眼还看不出来。
可赵长河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不是棉花。
不是粮食。
更不是什么草药。
那包里装的，是炸药？！
上线？！
终于来了！！！
雪地上，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
外围民兵和东沟那边已经彻底交上火。
正门口那边也还有人在撞，还有人在往墙上爬。
草料库旁边刚刚被打掉火把的那个，正抱着手腕在雪地里打滚。
可这一刻，赵长河的视线，却死死钉在那个瘸腿身影上。
他知道。
前头这些，都是菜。
真正那盘肉，终于自己端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