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步一步往后圈铁栅栏门前挪。
脚底下的雪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可这会儿，整个后圈都乱成了一锅粥，谁也没空去听他那点脚步声。
他把炸药包往门边一放，动作甚至还挺稳。
像是怕磕着碰着似的。
然后，他从兜里慢慢摸出一盒火柴。
啪。
火柴盒在他掌心里轻轻一磕。
声音不大。
可在赵长河耳朵里，这一下比刚才那几串铃铛还要刺。
他枪口已经抬起来了。
准星压在那人胸口。
只要手指一扣，子弹就能把他直接掀翻。
可赵长河没开枪。
不是不想。
是不能。
那包炸药就放在铁栅栏门边。
离种马圈太近了。
再往前一点，哪怕擦着炸药过去，都可能出事。
岔班莫也已经拉开了弓。
她站在侧后方，弓弦绷得死紧，连呼吸都压在喉咙里。
“赵长河？！”
她只低低叫了一声。
赵长河没回头，只是盯着那人，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是谁派来的？！”
那人没立刻答。
他先慢慢抬起头。
火柴已经被他拢在指间。
他抬头的那一下，火光刚好在掌心里蹿开一星半点，映在脸上。
这一照，赵长河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不是生面孔。
不是镇外的猎户，也不是供销社后头那些跑腿的。
是熟脸。
熟得不能再熟。
供销社副主任。
老钱。
那个平时在柜台后面笑眯眯给孩子抓糖，见了老太太还会顺手帮着拎东西的老钱。
那个一口一个“同志”“慢点走”的老钱。
那个谁见了都说老实巴交的老钱？！
赵长河手指微微一紧。
童无争在另一侧正压着火，听见这边的动静，猛地回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老钱？！”
“供销社那个老钱？！”
板儿锹也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棍，嘴唇一下就抿紧了。
铁柱握着铁棍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吭声，只是盯着那张脸，像是在辨认，又像是不敢信。
老钱看着赵长河，居然还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淡得像在供销社门口跟人打招呼。
“赵队长。”
“你枪法还是这么准。”
赵长河没说话，只是把枪口往前压了半分。
“你再往前一步，炸药和你一起没。”
老钱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包东西，像是压根不在意，只是慢慢道：
“这地方，本来不该有马的。”
“你们把林子毁了，把路修进来了。”
“再过几年，人越来越多，山就没了。”
他说得很平。
平得像在讲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越是这样，赵长河心里那股火就越往上顶。
“所以你就来炸马场？！”
老钱轻轻抬了抬眼。
“不是炸马场。”
“是让你们知道，这地方不是谁都能伸手的。”
“你们总觉得，来了就能扎根。”
“可山不是你们的。”
“路也不是你们的。”
“人多了，山就会变。”
“山一变，你们这些东西，就都得滚出去。”
赵长河听到这儿，忽然笑了。
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一个供销社副主任，天天发糖，帮老太太拎东西。”
“你跟我说山不是我们的？！”
“你配吗？！”
老钱也不恼，只是把手里的火柴又往掌心里拢了拢。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我在这儿待了十几年。”
“我看着林场一块一块往里扩。”
“我看着修路，盖房，放炮，开山。”
“我看着一群一群人往里钻。”
“你们每个人都说是为了生产。”
“可最后呢？！”
“树没了，兽没了，山也没了。”
赵长河眼神彻底冷下去。
“你们？！”
“你们是谁？！”
老钱看着他，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你会知道的。”
“你抓了我，山上那批人也废了。”
“可还有别人。”
“这林子太大。”
“你们守不住的。”
说完这句，他手里的火柴猛地一划。
嗤！
一簇火苗窜起来了。
不是很高。
可够了。
只要这一下碰到火药包，后头那圈就得炸开！
赵长河连半秒都没再犹豫。
砰！！！
枪声在雪地里炸开！
子弹几乎是贴着火光飞过去的，直接打进了老钱右肩。
“啊！！！”
老钱整个人猛地一歪，手里的火柴一下脱了出去，掉在雪地里，火星子一闪，立刻灭了。
炸药包还在门边。
可那根火柴，没点着。
赵长河枪口没抖，稳稳压着。
老钱倒在地上，肩膀那处血一下就渗了出来，染红了棉袄前襟。
他趴在雪地里，却还在笑。
笑得让人发寒。
“你抓了我......也没用。”
“还有人。”
“这林子太大了。”
“你们守不住......”
赵长河大步走过去，一脚把那盒火柴踩进雪里，伸手把炸药包往旁边一拨，随后才蹲下来，盯着老钱的眼睛。
“守着守不住，轮不到你们说了算。”
老钱抬眼看他，眼神里居然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那不是认输。
更像是觉得，这事迟早还会来。
“赵长河。”
“你以为你赢了？”
赵长河没答。
老钱喘了口气，肩上的血还在往外淌，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继续道：
“供销社里那点事，只是开始。”
“我倒下了。”
“可后头还有人。”
“山上那些人，镇上那些人。”
“你能抓几个？！”
“你能抓一窝？！”
“你能抓一辈子？！”
赵长河看着他，眼神一点都没松。
“抓不抓得完，是我的事。”
“你先把自己这条命活明白再说。”
老钱听完，居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还是年轻。”
“你不懂......”
“这山不是你们这些年轻人靠几杆枪就能守住的。”
“人心才是最难守的。”
赵长河盯了他一眼，没再说废话，直接抬头冲铁柱喊：
“把人带回去。”
铁柱立刻上前。
他那双手一伸，直接把老钱从雪地里拎了起来，像拎一袋麻包。
老钱被拖起来的时候，肩膀还在往下滴血，脚步一歪一歪的，可居然还是没怎么挣扎。
仿佛这一切，他都已经料到了。
童无争这时候也已经把外围那边的枪声压下去了。
他一路踩着雪冲过来，看到老钱那张脸，脸色一下变得极难看。
“供销社副主任？！”
“他娘的，真是鬼都钻到柜台后面去了？！”
赵长河没接这句，只是站在后圈门边，把那包炸药踢远了些，才慢慢直起身。
天边已经开始泛灰。
不是一整片亮起来。
只是东边那条线，慢慢从黑里透出一点白。
老钱被铁柱拖着往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赵长河一眼：“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