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点头,跟着他往马场西侧走。
那边靠着一排旧仓房,平时少有人过去,雪地也干净,脚踩上去,一步一个印子。
走出一段距离,确定旁边没人了,祝局长才停下脚步。
他先看了赵长河一眼。
这一眼,比平时都深。
像是在看一个下属。
又像是在看一个刚被自己一路推上来的年轻人,到底能走多远。
“开春的养殖总场,正式批了。”
他说得很直接。
一个字都不绕。
“第一任场长:你。”
“正科级。”
话音落下。
周围一下子安静得只剩风声。
连仓房檐角挂着的冰溜子滴水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赵长河站在那里,没立刻接话。
养殖总场批了,他有准备。
第一任场长是他,他也猜到过。
可真正从祝局长嘴里听见“正科级”这三个字的时候,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重。
可很实。
从兽医站的技术员,到现在的新马场主心骨,再到即将成立的养殖总场第一任场长......
这一步,不小。
是真的往上走了。
祝局长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轻轻一抬。
“怎么?!”
“嫌小?!”
这话一出口,换别人,怕不是连忙摇头,说不敢、不敢、已经很重了。
可赵长河是谁?!
他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立正。
脊背一挺,声音干脆得很:
“是。”
祝局长先是一愣。
然后,居然点了点头。
“行。”
“有点出息。”
“我就怕你跟我来一句‘不小了,很满意’。”
“那我还真要高看错人了。”
说到这儿,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又压住了。
“正科级只是第一步。”
“养殖总场一旦立起来,就不是现在这个新马场的摊子了。”
“葫芦谷、马场、种鹿、养马、后头的扩繁、公社那边的协作、劳改农场那边能不能再借人......全得你来扛。”
“这位置,不是让你坐着享福的。”
“是让你去顶雷的。”
赵长河点头。
“明白。”
祝局长看着他,继续道:
“省里这次能点头,一是看成绩。”
“你这边挡住了乱子,保住了马场,抓到了人,还挖出了供销社里那条线,这是一笔。”
“二是看你会不会带摊子。”
“秦教授、老余、铁柱、赖子......你把一帮乱七八糟的人,拧成了一股绳。”
“这也是一笔。”
“能打,能管,能扛事,才有资格往上走。”
“你记住了:场长这两个字,听着风光,背后全是事。”
“你要是接,就别想着回头。”
赵长河站得笔直,声音比刚才还沉了一点。
“接。”
“接了就不回头。”
祝局长听完,终于嗯了一声。
“那就行。”
说完这句,他没再多停,转身往吉普车那边走。
赵长河跟在后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重新回到院门口时,马场里那帮人虽然手里都还装着干活,可那眼神,早就一个个往这边飘了。
老余最明显。
锤子拿在手里,半天没砸下去。
赖子更绝。
怀里的绳子都快掉地上了,人还装模作样地低着头,耳朵却恨不得支到天上。
板儿锹没那么夸张,可那刀已经不削木楔了,正慢慢在木头上刮来刮去。
祝局长扫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上了吉普车。
秘书也紧跟着钻进副驾驶。
车门刚关上,祝局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把车窗摇了下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远处。
药房门口,祝南枝正踮着脚,把一条条洗净的纱布往绳子上晾。
风吹过去,那些纱布一条一条晃着,像小旗子似的。
她低着头,侧脸安静,像是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祝局长看了她两秒。
接着,又把目光挪回来,落在赵长河身上。
这一眼,意味深得很。
像是在看下属。
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赵长河站在车边,没躲,也没回避,就那么稳稳接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秘书坐在前头,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两秒,祝局长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车窗慢慢摇了上去。
吉普车发动。
轮胎碾过门口那层被踩实的雪,缓缓开了出去。
等车子一走远,院里那股憋着的劲儿一下子就炸开了。
赖子第一个蹿了过来。
“赵队长!!!”
“是不是好事?!”
老余也拎着锤子过来了,嘴上还装着不在意:
“咳,啥事啊?!”
“是不是省里又给拨东西了?!”
板儿锹慢悠悠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嘴角带着点笑。
“我看不像是拨东西。”
“像是拨人了。”
铁柱虽然没说话,可也已经站到了不远处,明显是在等结果。
赵长河看着这一圈人,嘴角压了压,最后还是开口:
“开春以后,养殖总场成立。”
“我去当场长。”
话音刚落。
赖子先嗷了一嗓子。
“我靠?!”
“场长?!”
“赵队长......不,赵场长?!”
老余手里的锤子差点掉地上。
“真批了?!”
“这也太快了吧?!”
板儿锹咧嘴一笑。
“行啊,兄弟。”
“我早就说了,你这摊子,不可能只管一个马场。”
赖子已经激动得直跺脚了。
“场长?!”
“正儿八经的场长?!”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也算总场的人了?!”
“赵队......赵场长,我是不是得先练练怎么给你敬礼啊?!”
老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敬个屁!”
“先把手里的绳子给我捆明白了!”
院里一下子笑成一片。
就连一向不怎么动声色的铁柱,脸上那股绷着的劲儿都松了点。
可笑归笑,谁心里都明白。
这不是单纯升个职。
这是赵长河,真要带着他们往更大的地方走了。
赵长河看着他们,抬了抬手。
“行了。”
“先别乐了。”
“开春是开春的事。”
“现在该补的口子,一个都不能落。”
“昨晚那场仗打完了,镇上的线还没掏干净。”
“谁要觉得我当了个场长,今天就能松口气,那可就想岔了。”
老余第一个把锤子重新抄起来。
“明白!”
“场长归场长,活还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