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稳着呢!”赖子脸都憋红了,还不肯认,“是这槽子自己滑!”
“它有脚?!”
“......”
老余提着一布袋盐过来,先往新槽里撒了一层,又往旧槽里压了半把,最后还用瓢舀了两勺温水,顺着槽沿慢慢往下冲,让盐味全化开、沉进去。
岔班莫站在旁边看,等老余放下瓢,她才开口:
“够了。”
“再多,它闻着就假。”
赵长河点了点头,抬手在水槽边的土埂上压了压。
“这儿留我。”
“你在右边灌木口。”
“铁柱压后。”
“巴图和乌力吉照旧外圈巡。”
莫日根一听,立刻皱起眉。
“我呢?!”
“你守圈门。”
“真要有别的狼绕进来,鹿圈不能空。”
莫日根嘴里骂了句脏的,可还是点了头。
“行。”
“我就在门口钉死。”
就这么蹲了五天。
前两天,一点动静没有。
第三天半夜,东边有只狐狸踩了半截套索,害得巴图抄枪就站起来了,结果跑过去一看,气得直踹雪窝子。
“我还当它真来了!”
“狐狸也算肉。”乌力吉在后头接了一句,“你要真这么闲,明儿把它也收了。”
巴图回头瞅他。
“你倒会捡现成。”
第四天白天,西边干河沟那头冒出过一串旧印子,可走到半道又断了。
赵长河蹲在地上看了一阵,没追,只让赖子把那一截路再踩乱点。
“别让它知道咱也看见了。”
赖子听完,一脚深一脚浅在沟里来回踩,踩得自己满裤腿都是泥,还不忘回头喊:
“赵队长,你看这够乱不?!”
“你再多踩两脚,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到了第五天清早,天刚泛白,谷地里还压着股潮气。
风不大。
水槽边上那层薄霜刚起,沿着槽沿挂了一圈。
赵长河和岔班莫已经蹲进去了,前头那道土埂正好压住半个身子。
赵长河端着水连珠,枪托顶稳,眼睛一直在西边那条干河沟口上。
岔班莫在他右边,弓已经拉开了半寸。
她没说话。
也没乱动。
铁柱在后头压着棍子,巴图和乌力吉都在外围,只留莫日根守圈门。
赵长河耳朵里只能听见两样声音,鹿在圈里轻轻踩草的动静,还有水槽里那点细微的水声。
忽然,岔班莫手指在他胳膊上点了一下。
“来了。”
赵长河顺着她眼神往外看。
西边那条干河沟里,先露出来一截灰影。
很低,贴着沟边上来的。再往后,又跟了一只,小一点,压得更谨慎。
头狼。
还是它。
白胸口。
走路时左后爪还是比右边沉,印子一下去,边缘就比旁边那只深。
它这回只带了一只狼,没从南边绕,也没贴北边石砬子下头试路,而是顺着干河沟一点点摸上来,把前头那几道套索和绊索全绕开了。
巴图在外圈远远看见了,拳头都攥紧了。
可他没动。
赵长河也没动。
头狼走得慢。
沿着围栏外头走了半圈,鼻子一直在槽边、木桩、泥地间来回闻。
跟着它那只狼在后头停了两回,像是想往东边探,被它一个偏头就压住了。
最后,它走到了预定的位置。
离水槽不到两步。
先停。
再低头。
舌头往水里一探,舔了一口。
赵长河的枪口已经压住了。
准星稳稳套在它耳根后头那一小块地方。
二十步不到。
水槽边没风。
狼低头时,脖颈拉直,耳后骨缝露得清清楚楚。
岔班莫在旁边也把弓拉满了。
可她没放。
这一枪,归赵长河。
赵长河食指一紧。
砰!!!
枪声在清晨的谷地里一下炸开。
头狼身子先是一歪,前爪往前扑了半步,紧接着整只狼就栽倒在水槽边,后腿还抽了两下,尾巴扫起一片泥水,随即彻底不动了。
后头那只狼让这一枪炸得一下蹿起来,转头就往沟里窜。
岔班莫弓弦一震,箭已经出去了。
嗖!
那只狼让箭擦着后腿划过去,惨叫一声,身子一拧,没敢再停,几下就窜进了干河沟深处。
“中了?!”
铁柱在后头已经站起来了,棍子往地上一戳,眼睛死死盯着水槽边那团灰白。
“头狼倒了?!”
“倒了。”
赵长河把枪口压低,没急着起身,先盯着它看了两息。
狼没动。
耳边那块血慢慢洇开,白胸口浸了一层暗色。
“出来。”
他这句话刚落,岔班莫已经先从土埂后头起身了。
她收了弓,几步走到头狼旁边,先低头看伤口,再伸手把那撮白毛拨开。
白毛底下还是那块旧位置,和她记着的一模一样。
她手指顺着胸口那撮毛捋了一下,嘴里低低来了一句:
“去年那匹马驹。”
“今天算是替你报了。”
巴图和乌力吉这会儿也跑过来了。
巴图先看狼,再看赵长河,嘴里那口气到这会儿才算真正松下去。
“真是它。”
“它还想喝完水再走。”
“这回走不了了。”
莫日根从圈门口一路跑过来,脚底下泥都顾不上看,一到跟前先往鹿圈里瞅了一眼,见鹿没炸,再回头看头狼,抬手就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下。
“成了!”
“这回真成了!”
赵长河把枪一收,朝铁柱偏了下头。
“剥皮。”
“利索点。”
“这张皮归岔班莫。”
铁柱应了一声,棍子往旁边一撂,已经蹲下去了。
“姐,我给你整整张的。”
岔班莫这回没拦。
她就站在一边,看着那撮白毛在晨光里压着,火也没了,动静也没了。
谷地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到这会儿才真的松下来一点。
赵长河走到她旁边,站定了,问了一句:
“这回认准了?!”
岔班莫看着那只狼,半晌才点头。
“认准了。”
“它以后不来了。”
赵长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把手抬起来,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前头铁柱已经下刀了,巴图和乌力吉围在边上看,赖子从远处一路狂奔过来,还没到跟前就开始喊:
“打着了?!俺也去看看!!”
老余在后头追着骂:
“你看个屁!”
“先把锅里那点粥给我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