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嗯了一声。
“都能用。”
老余听完,也没细想,只顾着低头继续摆弄自己那双。倒是祝南枝站在药房门口,看见那两双手套都让他收走了,才把目光挪开,冲后头喊了一声:
“赖子。”
“酒精那箱,你到底搬不搬?!”
赖子让这一嗓子喊回神了,抱着自己的手套先往怀里一塞。
“搬!”
“我这就搬!”
他一跑,食堂门口这点热闹也就散开了些。
巴图把包袱皮重新卷起来,抬头冲赵长河说:
“姐没带话。”
“就让我把东西送到。”
赵长河站起身,手在怀里按了按,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巴图看他这反应,像是还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只是咧了下嘴。
“那我回葫芦谷了。”
“回吧。”
“路上慢点。”
巴图应了一声,转身就出了院子。
风从门口卷进来一点,带着春天那股潮湿的土味。赵长河站在原地,看着巴图走远,这才把手从怀里收回来。
里头那两双手套,叠在一块儿,隔着棉袄都能摸出个形。
巴图一走,院子里那点热闹也慢慢散了。
老余还在食堂门口摆弄那双新手套,一会儿戴上,一会儿摘下,嘴里念叨个不停。
“这针脚真不赖。”
“你看这腕口收的,风都灌不进去。”
赖子抱着自己的那双,在边上翻来覆去地摸,先摸毛,再摸指尖那层补皮,摸完了还不忘抬头顶一句:
“我这双也挺好。”
“你那双是耐磨。”老余回头瞅了他一眼,“跟我这双不是一路货。”
赖子一听就不服。
“耐磨咋了?!”
“耐磨也算本事。”
“行,算。”
老余把手套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食堂里走,“回头你下地干活,全靠这本事顶着吧。”
赵长河没接这两句,自己把怀里的手套先拿出来了。
一新一旧。
新那双是岔班莫让巴图送来的,狍子皮,毛顺,指尖那层软皮缝得很细。
旧那双是祝南枝做的,戴过一个冬天,边角都顺下来了,指根那块儿还有他常握缰绳、摸枪托磨出来的一点浅亮。
他看了两眼,转身先进了食堂。
食堂里这会儿人少。
灶台边上还有点热乎气,长条桌擦得半干,角落里那盏油灯已经点上了。
灯不亮,火苗压得低,照着桌面那一小片地方刚好够。
赵长河把巡诊记录摊开。
这几天跑暖泉谷、跑马场、看狼崽子、盯鹿圈,前后记下来的事不少。
祝南枝白天记得快,可总得有人晚上再顺一遍,把谁该跟、哪个点该回看、哪一圈料要添、哪头鹿该单独盯,都理出来。
他低头翻了两页,又拿笔在空白边上添了两行。
暖泉谷,外围夜巡加一人,火把不断。
狼崽,胆大者可试口令,胆小者继续慢带。
写到这儿,他笔头顿了一下,抬手把两副手套从怀里又拿出来,搁在了桌角边上。
原本是顺手一放,可放下以后,那两双就并在一起了。
一新一旧。
差别太明显。
油灯一照,新的那双边沿干净,旧的那双指尖磨得发亮,连弯下去的褶子都带着习惯。
赵长河手还压在笔上,门帘子这时候动了下。
祝南枝进来了。
她手里原本拎着个空布袋,显然是来拿药箱的。走到门口时,先看见赵长河,再看见桌上那两副手套,脚步就慢了一点。
赵长河也抬头了。
两个人隔着桌子看了眼,谁都没先开口。
祝南枝先过去拿药箱。
药箱放在墙边柜子底下,她弯腰提起来,直起身时,目光又落回桌上。那双新手套,她认得出路数。
狍子皮、软皮补指尖、腕口紧收,缝法跟她自己的不一样。
她把药箱放到桌边,伸手拿起那双新的,翻过来看了看。
动作很轻。
指尖摸了一下补皮边缘,又把手套翻正,拇指按了按掌心那块最常磨的位置。
“手艺比我好。”
她把手套放回去,眼睛还在那副手套上。
“指尖这层软皮,比你戴的那副更贴。”
赵长河看着她,嘴里叫了一声:
“南枝。”
祝南枝摇了下头,脸上有一点笑,淡得很。
“我又没说别的。”
她把药箱重新提起来,带子往肩上一挂,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帘边上,她手抬了一下,像是要掀,又停了那么半拍。
没回头。
声音压得轻。
“明天还有一趟巡诊。”
“早点睡。”
话一落,人就出去了。
门帘垂下来,在底下晃了两下,食堂里又安静了。
赵长河一个人坐在桌前,笔还搁在手边没动。
油灯那点光压在桌面上,把两副手套一并照住了。
旧的边角起了亮,新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刚做成。
一个陪他过了整个冬天,一个是从葫芦谷送来的。
他看了很久。
笔尖上的墨都快干了,桌边那碗凉水也没人碰。
外头偶尔有脚步声过去,可能是老余去锁仓房,也可能是赖子又跑去看狼崽子。
可这些声都隔得远,传到食堂里,也就剩一点影子。
赵长河终于抬起手,把那两副手套往中间挪了挪。
还是并排。
没叠起来。
过了片刻,他才把笔重新拿起来,在巡诊记录后头又添了一行。
药房常备用具:石红豆粉单列,鹿皮护手备双份。
写完这句,他笔一停,自己都看了两眼,随后才把本子合上。
那两副手套,还在油灯下放着。
一个冬天过去了。
春天也已经过了半截。
可这桌上摆出来的东西,谁轻谁重,谁新谁旧,谁是一路带过来的,谁又是新添进来的,全在眼前。
赵长河手往前伸,先把那双旧的拿起来,捏了捏指尖,又放下。
再把那双新的提起来,翻了一面,最后还是都收了。
一左一右,重新放进怀里。
衣襟压下去的时候,布料里鼓起来一小块。
他站起身,把油灯挑灭了一半。
火苗缩了缩,食堂里立刻暗下去不少。
门一开,夜风从外头钻进来,带着点化雪后的潮气。
赵长河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朝空下来的桌角看了一眼,这才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