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从食堂出来,并没直接回屋,而是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然后拐去马棚。
红马王听见脚步声,在黑暗里打了个短促的响鼻。
赵长河把手伸过去,摸到它鼻梁上那道旧疤。
去年在草原上套它时留下的口子,现在早就已经长平了。
月色一照,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隔壁的乌云踏雪驹也醒了,探出脑袋往这边凑。
红马王屁股一摆,直接把它顶开。
“德性。”
赵长河在红马王脖颈上捋了两把,手刚要收回来,棚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踩得很快。
到了门口,那声音才一下子收住。
赖子扶着门框,半个身子探进来,压着嗓子喊了一声:“长河哥!”
“又出啥事了?”赵长河回过头。
“暖泉谷那边来人了。”
赖子往后头一指,话说得又急又碎:
“莫日根叔让人送信,说那头养伤的母狼不对劲,夜里撞了两回圈。”
“林子边上还见着新脚印,瞅着不像一只。”
赵长河抬脚就往外走:“谁来的?”
“巴图。”
赖子赶紧跟上:“人在仓房那头等着呢。”
“跑得一脑门子汗。”
“我本来还寻思,你要是已经歇下了,就先......”
他说到这儿,眼睛往赵长河怀里扫了一下,立刻又收了回去。
赵长河看见了,也没接这茬,只顺着问了一句:“脚印多大?”
“巴图说,瞧着像成狼。”
赖子把声音压得更低:“还不止一头。”
“雪化得差不多了,印子有点塌。”
“他也不敢咬死。可那母狼闹得邪性,像是闻着外头味儿了。”
两个人刚转到仓房前头,巴图已经迎了上来。
这小子跑得太急,额头还冒着汗,帽耳朵歪了半边。
他先把气匀了一下,这才冲着赵长河开口:“赵场长,莫日根叔让我来喊你。”
“那母狼从傍黑开始就不消停。”
“鹿圈外头还发现了新脚印。”
“我们本来想等天亮,可后来它又撞了一回门,差点把旧鹿圈那截木头给掀松。”
“岔班莫呢?!”
赵长河脚下没停,张口就问。
巴图连忙跟着他走:“岔班莫姐在呢!”
“她带着人在那边守着,没让大家乱。”
“她还说了,你要是没歇,就过去看一眼。”
“要是已经睡下了,就等天亮再说。”
“她倒是会说。”赖子在旁边咂了下嘴:“真等你睡下了,我敢不叫你?”
“回头出了岔子,你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巴图只搓了搓手,没敢接这话。
赵长河往小木屋那边一拐:“先去看狼崽。”
赖子脚下一顿,立刻又追上来:“不是,暖泉谷那边都这样了,还先看这边?!”
“急也不差这一会儿。”
赵长河把枪带往肩上提了提:“那母狼要是真闻着外头的味儿了,崽子这边就得先看稳。”
“省得一头顾那边,一头把家里掏了。”
赖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扭头就往小木屋那边跑,嘴里还在念:“我白天看过门闩啊......应该没问题......”
赵长河几步到了门前,抬手把门推开一条缝。
屋里一股干草味。
两只狼崽缩在里头,睡得正沉。
胆大的那只四仰八叉,肚皮朝天。
胆小的那只团成一小团,尾巴把鼻头压住半截。
门一开,胆小那只耳朵先动了动,脑袋抬起一点,冲着门口呲了下小牙。
“还行。”
赵长河把门掩回去,转头看向赖子:“今儿夜里你别乱窜了,就守这边。听见没有?”
“守这儿?!”
赖子抬手指了指自己,又往暖泉谷那边看了一眼:“那边要是真来狼群了......”
“那边有人。”
赵长河一句话截住他“”“这边没有。”
“你要连两只崽子都看不住,明儿起就滚回去刷马槽。”
赖子脸一下子垮了,他嘴里咕哝了一句,赵长河没听清。
可这家伙到底没敢顶,只把身板挺了挺。
“行。”
“我守着。谁来都不好使。”
巴图站在边上,看看赵长河,又看看赖子,嘴唇动了动。
赵长河已经转过来了:“你还看见啥了?”
巴图赶紧接话:“还有一件事。”
“岔班莫姐让我顺道告诉你,白天转过去那几头鹿里,有一头母鹿老往北边栅栏挤。”
“她怀疑那边草皮底下松了,明儿得补桩。”
“她人在哪个点?”
“旧鹿圈西口。”
赵长河点了下头,转身往井台那边走。
月亮已经升高了。
井沿石头上泛着一层白,远处东沟的水声一阵阵送过来。
赵长河走过去坐下,把怀里那两副手套又摸了出来,搭在膝盖上看了一眼。
赖子本来还想再问。
可他刚瞧见那两副手套,嘴立刻闭上了。
巴图倒没那么多弯弯绕。
他朝那边看了看,小声问了一句:“赵场长,咱们这就走?”
赵长河把旧的那双先收回去。
手一转,又把新的翻过来,捏了捏掌心。
“走。”
他起身的时候,井台边正好卷过一阵风。
手套重新进了怀里。
衣襟一压,看着跟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赵长河把枪拎上,刚迈出两步,后头赖子又追了半步。
“长河哥。”
赖子把嗓子压得低低的,脸上那股吊儿郎当也收了不少。
“要不......我还是跟你去吧?”
“这两只小东西,我给它们挪到你屋后头去。”
“门一锁,也出不了岔子。”
赵长河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怕啥?”
“我怕个屁!”
赖子脖子一梗,话顶得快。
可他眼睛没往前送,只朝暖泉谷那头偏了偏。
“我就是觉着,今儿这动静有点邪。”
“白天那母狼还老老实实趴着,傍黑就开始撞圈。”
“外头脚印又赶在这时候冒出来......”
“那你就更得守着。”
赵长河抬手朝小木屋那边点了一下:“它们俩要是在我回来前出一点差池,我拿你去填狼窝。”
赖子后脖颈一缩。
这回他是真不吭声了。
巴图已经把自己的马牵到了院门外。
赵长河过去接缰绳,脚步刚到门口,后头又传来一声响鼻。
他回头一看。
红马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脑袋从棚口探出来了,正冲这边甩鬃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