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班莫把那只胆小的狼崽捞起来,搁在膝盖上。
小东西一落稳,先是缩了下脖子,接着就把两只前爪往她手腕上搭。
赵长河刚走到栅栏边,岔班莫已经抬了下头。
“这两只得分开训了。”
“分开训?”
赵长河往栅栏里扫了一眼,胆大的那只正趴在干草堆边,耳朵竖得挺直,听见人声还往这边瞅了一下。
“一个先认人,一个先认声。”
岔班莫把膝盖上的小崽往上托了托,嘴里接得干脆:
“老这么拴一块儿,回头你一开门,它俩一窝蜂往外窜,谁也管不住。”
赵长河点了下头:“那就按你说的办。”
“你别光点头。”
岔班莫说着话,手指在那只小崽的后颈上捏了一下:“今儿就开始。”
“先把门口那点响动教明白。你进门先敲,赖子送草先敲,老余送水也先敲。”
“它要是听惯了,以后就不乱扑。”
赵长河还没接话,赖子已经从食堂那头窜出来了。
他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跑两步咬一口,嘴边沾着一层苞米渣。
“又训啥呢?!”
他一边嚼一边往这边凑:“我刚在里头听见了,怎么又要敲门?咱这破屋子还成讲究地方了?”
岔班莫眼都没抬,抬手就把那只胆小的狼崽往草堆里一放。
“你要是不想被咬,就少往门口冲。”
赖子一听,脚底下立刻收住了,半口窝头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可没冲。”
赖子嘴硬了一句,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草堆里瞟:“这小东西现在就记人了?”
“记。”
赵长河顺手把栅栏门带上:“你刚才那嗓门,它都听见了。”
赖子一听,脸上立刻一垮:“那我可亏大了,我这不白喊了吗?”
“你先把草抱来。”
岔班莫把膝盖上的狼崽放下,抬下巴点了点门口:“再把里头那块旧布铺开,垫在干草底下。”
“今儿先换个窝,别老关一块儿。”
赖子嘴里还在嘀咕:“这小东西金贵得跟啥似的......”
话还没说完,老余已经端着个搪瓷缸从灶台边出来了,瞟了赖子一眼,直接接上:
“你要是嫌麻烦,就把你那张嘴也一块儿垫进去,省得老叭叭。”
赖子抬头就想回嘴。
老余没给他机会,抬手把缸子往井台上一放,转头冲赵长河说:“秦教授那边开讲了,你再不过去,后头就只剩人脑袋了。”
赵长河往食堂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门口已经挤了不少人,脚步声一阵接一阵,门帘子都被掀得老高。
“走。”
他朝岔班莫点了一下头。
岔班莫把手里的小崽子往草堆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我也过去。”
“你不是刚从药房出来?”
“表格我交完了。”
岔班莫弯腰把弓袋往肩上一挎,嘴里接得很快:“秦教授讲防疫,我不去干啥?站这儿看你们吵架?”
赖子一听,嘴里那半口窝头差点笑喷出来:“那倒也是,咱这儿吵架可多了,没啥新鲜的。”
赵长河把栅栏门一带,朝食堂那头走。
一进门,就听见秦教授在黑板上“啪”地敲了一下粉笔头。
黑板上已经画开了。
横着一条时间线,竖着一列养殖点。
红的蓝的粉的圈圈点点,密得跟蛛网似的。
底下坐得满满当当。
马场的人,葫芦谷来的鄂伦春猎手,盘古林场的饲养员,沿江公社那几个年轻技术员,连门框边都站了两个人。
长条凳不够坐。
有人蹲在墙根下,手还捏着半截铅笔。
有人干脆靠着门框,脖子伸得老长,生怕漏掉一句。
巴图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个破本子,铅笔头削得只剩一截,还在那儿一笔一划地记。
“春季防疫,最怕的就是拖。”
秦教授抬手在黑板上又画了两道,然后拿粉笔点了点红蓝标记:“这条线是接种,这条线是消杀。”
“哪个点先打,哪个点后打,别乱。”
“乱了,就等着出事。”
底下有人举了下手。
盘古林场来的那个饲养员,声音倒挺急:“秦教授,雪化净之前,要不要先打一轮疫苗?”
“这会儿山上还冻着呢,等化了再来得及吗?!”
秦教授手里的粉笔一顿,扭头看了他一眼:“要。”
“当然要。”秦教授抬手在黑板上重重敲了一下:“还得抢在雪化之前打。”
“雪一化,山上的脏东西就跟着往下走。”
“等你看见水了,晚了。”
那饲养员赶紧低头,铅笔头在本子上刷刷记。
巴图也把头埋下去了。
岔班莫进门的时候没出声,先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
她背靠着墙,弓袋搁在脚边,骨哨被她解下来,在手指间来回翻。
祝南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手里抱着一摞表格,胳膊底下还夹着那本卷了边的病历档案。
门口光一晃,她先扫了眼屋里,目光落到秦教授身上,脚步就快了些。
“秦教授,消毒记录表。”
她把表格递过去,又顺手把病历档案往怀里紧了紧。
秦教授接过表格,低头翻了两眼,嘴里还在接着讲:“表格要跟着点走。”
“哪个点打了,哪个点没打,一眼就得看明白。”
“别到时候纸上有,地上没有,那就白忙活。”
祝南枝点了下头,转身要往回走。
刚一侧身,她的目光就从岔班莫腰间那把野猪王獠牙猎刀上扫了过去。
那眼神只停了一瞬。
岔班莫也正好抬了下头。
两个人隔着半个屋子,各自点了下头,谁也没多说。
祝南枝手里的病历档案在胳膊底下压得很稳。
封皮被磨得发卷,边角还沾着一点药渍和雪水印。
岔班莫看了那本子一眼,手里的骨哨停了停。
她没说话,只把哨子重新在指尖转起来。
秦教授在黑板前讲到口蹄疫潜伏期的时候,底下又有人举手。
这回是沿江公社来的一个年轻技术员,手还没放下就先问:“秦教授,春雪化净前,要不要再补一轮消杀?”
“怕不怕雪底下那层脏东西还在?”
秦教授把粉笔往掌心一扣,转过身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