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那顿饭吃得快。
赵长河把竹篮先送去药房,出来时,南坡那边的太阳已经把地皮晒得发软了。
风不大。
坡上头那层雾也退得差不多,只剩一阵一阵的潮气贴着草叶子往上冒。
岔班莫已经蹲在垄边了。
她把裤脚往上挽了半截,手指头顺着苜蓿苗一株一株往下按,动作快得很,眼睛也稳。
一株一株,间得干净。
赵长河把篮子往地头一放,顺手也蹲了下来。
“从这头起?”
岔班莫抬眼看了他一下,手上没停:“你跟着我后头捡。”
“行。”
赵长河说着,伸手把她刚间下来的弱苗拢进篮子里。
那些苗还嫩,叶子贴着茎,掐一下都能出水。
岔班莫看了眼篮子,嘴里接了一句:“轻点拢,别压坏了。”
“知道。”
赵长河应得快,手底下也放轻了点。
头一垄苗挨得最紧。
苗和苗之间,只剩一指宽。
岔班莫蹲着往前移,膝盖在地里压出两道浅印子。
她手一伸,指头往根边一捏,再一提,一株弱苗就被带了出来。
土根带得干净,连着一小撮湿泥。
赵长河在后头看着,顺手就把苗接进篮子里。
“你这手是真快。”
岔班莫头也没抬:“慢了就挤坏了。”
赵长河把一把弱苗放平,嘴里接了一句:“我看着都跟一条线似的。”
岔班莫抬头瞥了他一眼。
“你要是也这么蹲,就别光看。”
赵长河低头也跟着下手。
他刚伸指头往下一捏,第一下就把一株好苗给薅了出来。
根还连着土,苗尖儿晃了两下,整株就歪在手里。
岔班莫手上动作一停,转头看了过来。
“这株......好像不该下来。”赵长河把那株苗拎在指尖上,咳了一声。
岔班莫没说话,只把自己手里的苗往旁边一丢,伸手把他那株接过去看了眼。
“你这是拔苗。”
“我再试试。”赵长河把那株苗递到篮子里。
“你别急,先看根。”岔班莫往旁边让了半截:“根往下扎得深的,留。根细的,拔。”
赵长河点点头,重新蹲好。
他第二次下手,还是快了点。
苗倒是拔出来了。
可旁边两株好苗的根也被带松了,土皮跟着翘起来一小块。
岔班莫回头看了一眼。
赵长河把手里的苗放进篮子,刚想说话,岔班莫已经先开口:“你回去搬料袋子吧,这活你干不了。”
赵长河抬头看她:“我再试两把。”
“别试了。”
岔班莫手指在地上一指:“这活要慢。你手太大,劲也重,越试越坏。”
赖子本来蹲在旁边那垄,正学着样子往下摸苗,一听这话,立刻咧嘴笑了。
“听见没?长河哥,你都不行我就更不行了。”
岔班莫一眼扫过去:“你也别笑。”
赖子嘴角一收,赶紧低头。
他这回下手倒是轻了点。
可那苗还没拔出来,旁边两株好苗的根就先被他带松了。
岔班莫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起伏,只朝篮子那头抬了抬下巴。
赖子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回去搬料袋子。”
老余正坐在地头,手里捏着旱烟锅,烟嘴一歪,烟灰差点掉下来。
他乐得直眯眼,冲赖子摆了摆手:“快去,快去。我看你半天了,手跟鸡爪子似的。”
赖子嘴一撇,还是老老实实走了。
他刚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地头上的苗,嘴里小声嘀咕:“我也不是一点不会......”
老余把旱烟往鞋底一磕,抬头就回了一句:“你会个屁。”
赖子脚下一顿,立刻加快了两步。
地头上又安静下来。
岔班莫接着往前蹲,手上动作没停。
赵长河跟在后头捡苗,捡着捡着,篮子里就铺了半底。
太阳往西边一挪,坡上的光也跟着软了些。
岔班莫抬手在后腰上捶了两下,站起来的时候,腿还顺势往旁边挪了一下。
“歇会儿。”
赵长河把水囊递过去。
岔班莫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拿手背在嘴边一抹:“剩下那垄明儿我自己来。”
“我跟你一块儿来。”
“你今天就够呛了。”
岔班莫把水囊还给他,朝篮子里扫了一眼:“再蹲下去,你那两条腿明儿就不是你的了。”
赵长河低头看了眼篮子里那些刚间下来的苗,笑了一下:“我觉得,还挺像回事。”
“像啥?”
“像干活。”
岔班莫把最后几株苗又拎了一把,随手放进旁边的空垄里:“干活就干活,别耍嘴。”
赵长河接过去,顺手把篮子往怀里一收。
“那回去吧。”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岔班莫忽然伸手从篮子里捡出几根最嫩的苜蓿尖。
她低头看了看,直接往另一只小竹篓里一放。
赵长河瞅见了:“这还真留?”
“留。”
岔班莫回得干脆:“晚上拌凉菜。”
赵长河拎着篮子,顺手把那几根嫩尖往里又拨了拨:“你还挺会吃。”
岔班莫脚步没停,嘴里顺手接了一句:“山里人什么都能吃,不会吃的早就饿死了。”
赵长河听着这话,低头看了眼她手里那点嫩苜蓿尖,没再接。
两个人顺着南坡往回走。
坡下头的地头还亮着,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苜蓿叶子刚翻过土的味儿。
回到院里的时候,老余已经把井台边的水桶提进了灶房,赖子正蹲在食堂门口剥蒜,手指头冻得通红,嘴里还嘟囔着“这蒜皮咋比棉裤还难扒”。
岔班莫把那几根苜蓿尖往灶房一递,没一会儿灶台边就飘出一股子焯过水的青叶味儿,拿盐末一拌,淋了两滴麻油,端上桌的时候还在冒热气。
几个人刚围着桌子坐下,筷子还没伸利索,院门外头就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
布鞋底子蹭着冻硬的土路,嚓嚓地响,紧跟着门帘一掀,冷风裹着一个人影就撞了进来。
板儿锹站在门口,棉袄领子竖得老高,狗皮帽檐上还挂着一点霜,脸冻得发青,胸口还在大喘气。
他眼珠子在屋里扫了半圈,嘴张了一下,还没等出声,岔班莫刚好把一碗热汤往桌上搁,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口来了一句:
“怎么,獾子把你炕给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