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雾是从东沟那边漫上来的。
先贴着水皮走。
再顺着坡往上爬。
没多大工夫,马棚围栏,食堂,井台,全给罩进去了。
五步开外,只剩个模糊轮廓。
老余端着一搪瓷缸热水站在食堂门口,往外瞅了一眼,抬手就喊:“赖子!”
赖子刚把一条板凳抱出来,手一滑,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
“哎!”
他嘴上应得快,脚下也没停,抱着板凳就往院里走:“这雾天擦桌子,跟下雨天晒被子有啥区别啊?”
老余拎着抹布,从门里出来,顺手把缸子往台阶上一搁。
“少废话。”
“桌子摆屋里,板凳擦干净,别叫人一屁股坐出一身水。”
赖子嘴一撇,还是照办了。
他把板凳往院里一放,手刚落下去,就“嘶”了一声。
“哎哟,这木头都潮透了。”
“潮透了也得擦。”
老余抹布往桌上一甩,边擦边说:“一会儿人来吃饭,满手满身都是雾气,谁看了不膈应?”
赖子把板凳腿往地上一磕,嘴里还在嘟囔:“雾天擦桌子,真是白忙活......”
老余头都没抬:“你要是嫌忙,明儿我也去你屋里把你那张嘴也擦一擦。”
赖子嘴一噎,立刻低头干活了。
井台边上,赵长河正用冷水洗脸。
一捧水泼上去,脸刚抬起来,雾气就顺着眉毛往下挂。
他抹了把下巴,刚把脸盆放回去,就听见南边林子里有轻轻的脚步声。
先是踩在湿草上的沙沙响。
然后人影就从雾里出来了。
岔班莫背着背篓,肩头还沾着一点露水。
她走得不快。
背篓里装了半篓雾菇,白白嫩嫩的,伞盖还没完全张开,边缘挂着一圈细密水珠。
她把背篓往井台边一放,伸手掸了掸衣襟上的雾气。
“再晚两天就没了。”
岔班莫说着,弯腰从背篓里捡起一丛雾菇:“这东西只认雾,不认人。”
赵长河蹲下去看了一眼,伸手接过背篓:“上回采的那些,我晾干了都舍不得吃。”
岔班莫把手上的泥点在裤腿边蹭了蹭:“那你留着干啥?”
“留着看。”
赵长河这话一出口,赖子在远处抱着板凳,立刻“噗”地笑了一声。
老余手里抹布一甩,正好抽在他后背上。
“笑啥笑?!”
赖子一下子把嘴闭上了,板凳往地上一放,装作啥也没听见。
岔班莫也没接那句,只是把背篓往井台边一搁,蹲下去,顺手拈起一丛雾菇摊在木板上。
“这回多采点。”
她一边摆,一边说:“晾干了,给秦教授和祝南枝也留一些。”
赵长河站在她旁边,顺手把另一块木板挪过来:“那我去拿绳子,给你再搭个架子。”
“先别忙。”
岔班莫抬手把一丛雾菇翻了个面,指尖沾着点水:“你把这边的木板先擦一遍,干点的放上头,潮的放下面。别混了。”
“行。”
赵长河答应得痛快,抬手就去搬木板。
岔班莫蹲在井台边,一丛一丛往外摊。
雾气沾在她头发上,慢慢凝出一层细小的水珠。
赵长河把木板摆好,回头一看,顺手就把她鬓角那绺湿发往耳后拨了一下。
岔班莫手上动作没停,只朝他斜了一眼。
“别挡我光。”
“你这还怕光?”
赵长河嘴上回得顺,手也没收:“我看你摆得挺利索。”
“利索也得看地方。”
岔班莫把最后一丛雾菇翻了个面,抬手在木板边上压了压:“南坡那片苜蓿出苗了。”
赵长河手上动作一停:“昨天你去看了?”
“嗯。”
岔班莫站起身,顺手把裤脚拍了拍:“密的地方得间苗。太挤了,往后长不开。”
赵长河把木板往旁边一挪:“那下午去。”
“行。”
岔班莫回得干脆。
她低头看了眼板上的雾菇,又朝食堂那头扫了一眼:“这边晾一会儿,你先去吃饭。别一会儿又让赖子把你那碗粥给搅凉了。”
“他敢。”
赵长河抬头往食堂门口看了一眼。
赖子正抱着一条长凳往里拖,听见这话,脑袋一缩,嘴里还小声顶了一句:“俺哪有那么能耐......”
老余站在门口,抬脚就在他屁股后头轻轻踹了一下。
“少磨叽,先把桌子擦了!”
赖子一咧嘴,赶紧又埋头干活去了。
雾还没散透。
食堂门帘子一掀一落,里头飘出一阵苞米粥的热气。
赵长河把手里那卷木板往井台边放好,刚要转身,岔班莫已经把一小丛雾菇递了过来。
“这个先别晾。”
她抬下巴点了点:“中午拿去煎,挺鲜。”
赵长河接过去,低头看了看:“你这回采得不少。”
“赶得巧。”
岔班莫说完,手指顺着背篓边沿往下压了压:“再过两天,这边雾一散,就没这口了。”
赵长河把那丛雾菇放进干净的竹篮里,顺手往她那边看了一眼:“你一大早就进山,就为了这个?”
“顺手。”
“我还看了南坡那片地,苜蓿苗都顶出来了,密得发挤。”
岔班莫把背篓扣在井台边,拍了拍上头挂着的水珠:“再不间,后头就乱。”
赵长河嗯了一声:“下午我也去。”
“也我去。”
赖子一边搬桌子一边插话,脑袋从食堂门里探出来:“俺也会用镰刀,俺还能背筐呢!”
老余端着一盘擦好的碗从他身边过去,头也没回:“你先把嘴管住。”
赖子撇撇嘴,还是把脑袋缩回去了。
雾气在院里慢慢薄下来。
东边山梁上先露出一条淡淡的亮边。
没多大工夫,太阳就从那边漏出半个头来。
赵长河抬手挡了下眼:“这天还真行。”
“今儿这天适合间苗。”
岔班莫把最后一丛雾菇摊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湿气,抬头看了看天:“不晒。”
赵长河跟着抬头看了一眼。
春天的日头还软着,照在背上暖和,也不烫。
井台边的水洼亮了一层,晃得人眼前一闪一闪的。
“那就下午去。”
赵长河说着把竹篮拎起来:“我先把这个送去药房,再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