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的声音不大,但是营地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阿什库看着他,那张被山风吹了几十年的脸上,慢慢浮出一点笑意。
他伸出手,在赵长河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手掌落在他肩头上,结实,有力,像是拍在一个能跟他并肩站着的人身上。
“那就定了。”
巴图一下子咧开了嘴,那个包不住门牙的笑又回到了他脸上。
铁木尔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拔出来,往嘴边送,才发现还没点火。
几个老猎人把酒碗端起来,互相碰了一下,碗沿碰碗沿的声音脆生生的,混着火星子往天上窜的噼啪声。
岔班莫还坐着。
她的手指从骨哨上松开了。
她把骨哨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慢慢转了一圈,又挂回去了。
火光映在她脸上,暖得像刚出锅的苞米面饼子。
她没看赵长河,看的是火,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当晚,赵长河是被莫日根的叔父亲自叫走的。
篝火那边还在闹。
年轻人摔完跤又开始比射箭,靶子上的兽皮被射得噗噗响,每中一箭就炸开一阵叫好声。
巴图的嗓门最大,隔着半个营地都能听见他在喊“让我来让我来”。
火星子还在往天上窜,松木燃烧的焦香混着烤肉剩下的油脂味,被夜风一卷,灌得到处都是。
老叔父站起来的时候,没人注意。
他从火堆旁起身,把那件磨得发亮的袍子往身上裹了裹,绕过还在闹腾的人群,走到赵长河身后。
“长河,跟我来。”
赵长河正看着巴图射箭。
巴图那一箭偏到了靶子边上,扎在树桩上晃了两晃,周围一片嘘声。
赵长河笑着摇头,听见老叔父叫他,转过身来。
老叔父已经往营地边上走了。
他的腿脚确实不行了,走路的时候左腿拖在后面,每一步都像是在雪地里拔靴子。
但他不要人扶,腰板还是直的。
赵长河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放慢了步子。
撮罗子在营地最边上。
离篝火远,离林子近。
桦树皮搭的,顶上留着烟口,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火光。
赵长河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火塘里的火刚添了新柴,火苗不高,烧得稳稳当当的。
火塘边上铺了两张狍子皮,老叔父在其中一张上坐下来,指了指另一张。
赵长河坐下。
火塘的光映在撮罗子的桦树皮墙上,那些树皮上的纹路被照得一清二楚,弯弯绕绕的,像老林子里的兽道。
老叔父从腰间摸出烟袋锅子,往烟锅里塞了撮烟叶,拿拇指按实了,从火塘里捡了根带火星的细柴点上。
他吸了两口,烟雾从鼻孔里散出来,在火光里转了两圈才往上飘。
“那些小子闹腾够了吧。”
赵长河笑了笑:“巴图又输了。”
“他年年输,年年不服。”
老叔父也笑了一下,嘴角那两道深纹往上一扯,“不服好。”
“猎人不服输,林子才进得去。”
他说着,把烟袋锅子在火塘边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灰堆里,亮了两下就灭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长河。
火塘里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沟壑一道深一道浅,最深的那几道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颌,像是老林子里的沟岔子印在了脸上。
“塔坦达不是枪法好就能当的。”
赵长河闻言,点了点头。
“你枪法够。你懂牲口,能看地势,能带人,这些阿什库都说了。我不说这些。”
老叔父把烟袋锅子放在膝盖上,“我跟你说说红围的规矩。”
赵长河坐直了身子。
老叔父伸出一根手指。
手指关节粗大,像是老松树根上结的瘤子。
“第一条。进山不能吹嘘猎物数量。不能说今天要打多少头,不能说明天要猎几头鹿。”
他看着赵长河,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发沉。
“说了,山神就会把猎物藏起来。”
他把手指收回去,又伸出来。
“你心里可以盘算,但不能说。说了,就坏了。”
“我带了四十年红围,头几年不信这个,站在山岗子上跟那帮小子说,今天咱们打十头。结果你猜怎么着?”
赵长河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连根鹿毛都没见着。”
老叔父吸了口烟,“连着三天,一头没打着。第四天我改了,进山前一句话不说,上了山岗子跪下来给山神磕了三个头。当天打了六头。”
他吐出一口烟。
“不是山神小气。是林子有自己的规矩。你把话撂出去,风就给你带走了,鹿也给你带走了。”
赵长河说:“记住了。”
老叔父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猎到熊,不能说打死。”
他的声音沉下去了一点,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外人听见的话。
“要说它睡着了。”
火塘里的柴啪地炸了一声。
火星子窜起来,落在老叔父的袍子上,他伸手弹掉了。
“熊是山主的狗。”
“你打熊,那是山主召它回去。”
“你说是你打死的,山主听了不乐意。”
“你说它睡着了,山主就把它领走了,不记你的仇。”
“我爹那辈就这么说,我爹的爹那辈也这么说。”
老叔父说到这儿的时候,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这些年你打了不少熊。”
“你没说,但我知道你怎么说的。”
“以后在红围上,得改口。”
赵长河点了点头:“明白,它是睡着了。”
老叔父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这才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猎人都有自己的玛路,猎位。”
老叔父说着,把烟袋锅子倒过来,用烟嘴在火塘边的灰堆上画了一道线:
“你站这道线上打到了鹿,这道线就是你的玛路。”
“除非你自己开口,别人不能站。”
“站了,是犯大忌。”
他把烟嘴又在灰堆上画了一道,两道线并排着。
“就算是你让的,也不行。”
“老辈人传下来的,别人的玛路沾着别人的血气,你站上去,两股血气撞在一起,猎物闻着就跑了。”
赵长河看着那两道线,问了一句:“要是玛路的主人换了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