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原來的瑪路就還給山神了。”
老叔父用煙嘴把兩道線都抹平了,“誰都能站。”
“站了就是誰的。”
“四十年里,我換了七個瑪路。”
“腿腳好那會兒在暖泉谷東坡上有一個,後來腿不行了,換到老林子邊上地勢平的地方。”
“兩個地方都好,都出過鹿。”
老叔父說著,把煙袋鍋子收回來,在膝蓋上磕了磕︰
“你在葫蘆谷那個瑪路我听說過。”
“一槍一個,沒走空的。”
“那個位置是你拿本事換來的,以後去那邊圍獵,誰都繞著你走。”
趙長河沒說話,只是點了下頭。
老叔父伸出第四根手指。
這次他伸得慢,像是這根手指比前三根都重。
“第四條。”
“獵物平均分配。”
“哪怕沒參與打獵的族人也得有一份。”
他把煙袋鍋子放下來,兩只手交叉著搭在膝蓋上,看著趙長河︰
“這一條,漢人獵人里守的不多。”
“包暢你知道吧,他去年打了一頭熊,自己扛回去了,連給他領路的人都沒分。”
“後來他的狗怎麼傷的,他心里清楚。”
趙長河知道這件事。
包暢扛著熊下山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沒叫人來分肉,自己扛回院子里,連夜剝皮。
後來春獵上他的狗被野豬挑傷了,叫人幫忙,沒人願意去。
“紅圍不是一個人的事。”
老叔父的聲音慢下來了,“是安嘎的事。”
“幾十號人進了山,你在前面開槍,他在後面趕獸,扛肉的、看馬的、扎營的,每個人都有出力。”
“打到了大家分,沒打到的也分。”
“老人走不動了,分。”
“女人在營地里燒水做飯,分。孩子太小上不了山,也分。”
他伸出那只粗大的手,五指張開,對著火塘。
“一張皮子分五份,一塊肉分十份。”
“分得勻,明年才有人跟你進山。”
“分不勻,明年你就是光桿司令。”
老叔父把手收回去,端起煙袋鍋子,又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的鼻孔和嘴角同時散出來,在火光里攏成一團。
“你之前在獸醫站分熊肉那幾回,我都听說了。”
“板兒鍬說你分的肉比他稱的還勻。”
“山青子說你連他家孩子那份都單留出來了。”
“你做得好。”
“紅圍上的人比那幾回多十倍,你還得這麼做。”
趙長河說︰“記住了。”
老叔父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火塘里的柴燒透了,通體發紅,塌下去半截,火苗矮下去又竄起來。
他把煙袋鍋子里的煙灰磕出來,磕在火塘邊上,拿腳撥了撥。
然後把煙袋鍋子往腰帶上一別,兩只手撐在膝蓋上,慢慢地站起來。
“四條規矩。進山不吹噓,獵熊不說話,瑪路不佔人,獵物不獨吞。”
他站在撮羅子中央,火塘的光從下面打上去,他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他看著趙長河,眼楮里那點光在暗處更亮了。
“你剛才說你記住了。我信你。但記住不夠。”
他彎下腰,把那張 子皮往趙長河那邊推了推。
“你得做,紅圍上幾十雙眼楮看著你。”
“阿什庫看著你,莫日根看著你,巴圖那幾個小子看著你,我也看著你。”
“你做得好,規矩就是規矩。你做不好,規矩就是笑話。”
他直起腰,往撮羅子門口走了兩步,掀開簾子。夜風灌進來,火塘里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了。
老叔父站在門口,半截身子在外面,半截還在火光里。他沒回頭,聲音從簾子那邊傳過來,被風削得有點散。
“四十年里我跟過五個塔坦達。”
“兩個死了,一個凍死在老林子里,一個被熊瞎子舔了。”
“一個老了走不動了,一個自己不干了。你是第五個。”
他把簾子又掀開了一點。
“別讓我看走眼。”
接下來幾天,營地里的人都在準備紅圍的裝備。
阿什庫把這事交給了岔班莫。
她從小就跟著部落里的老人收拾獵具,哪桿槍該擦油了,哪把刀該磨了,哪條繩子該換了,她比營地里大多數獵手都清楚。
岔班莫帶著趙長河進了部落存放獵具的撮羅子。
那撮羅子在營地西邊,比別的撮羅子都大一圈,里面沒有火塘,冷颼颼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年的鐵�蚳�和皮子味。
牆上掛滿了獵槍,有老套筒,有日本人留下的三八大蓋,還有幾桿毛子那邊流過來的別丹式。
地上堆著成捆的麻繩,牆角碼著一摞爬犁板子,頂上落了一層灰。
岔班莫徑直走到最里頭,從牆上摘下來一桿槍。
那槍掛在最靠里的位置,別的槍都落了灰,它沒有。
槍托上的木頭被磨得發亮,槍管上涂著一層薄薄的油,在撮羅子昏暗的光線里反著暗沉沉的啞光。
岔班莫把槍橫在膝蓋上, 噠一聲卸下槍栓,對著門口透進來的光看了一眼槍膛。
“這是我阿爸年輕時用的。”
她把槍栓推回去,動作干淨利落,像是這個動作已經做過了幾百遍,“老套筒。槍管老,膛線磨得差不多了,但打得準。”
她從懷里掏出一塊棉布,又從腰間的皮袋子里倒出一點槍油,抹在布上,開始擦槍。
先是槍管,從膛口到槍機,一寸一寸地擦。
然後是槍托,木頭上有一道舊傷,像是被什麼硬物磕過,她在那道傷上多擦了兩遍。
“這槍跟了他十二年。”
岔班莫低著頭擦槍,聲音不緊不慢,“後來他當了鄉長,不怎麼上山了,槍就掛在這兒。”
“每年秋天我拿下來擦一遍,冬天拿下來擦一遍。”
“他說放著也是放著,不如給能用的人。”
她把槍栓抽出來,對著光又看了一遍,然後推回去。
噠一聲,清脆利落。
她把槍遞給趙長河。
“你拿著備用。”
趙長河接過槍。
槍托上的木頭被歲月和手掌磨出了一層包漿,握在手里溫潤發沉。
他舉起槍,槍托抵在肩窩上,右眼對著準星,手指搭在扳機上,輕輕壓了一下。
扳機有點緊。
老槍都這樣。
但扳機行程短,擊發的時候槍口不會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