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蹲在地上,把老套筒的枪栓又拉了一遍。
红布还系在枪托上,晨雾里颜色发暗,像是凝固了的猪血。
他检查完枪膛,把弹仓底板推回去,咔哒一声。
岔班莫过来了。
她不参加红围。
女人不进安嘎,这是老规矩。
但她比任何一个安嘎成员都起得早,伙房里的火是她第一个点起来的。
她把两块熏肉干塞进赵长河的挎包,不是递给他让他自己装,是直接拉开挎包盖子,手伸进去,把肉干往最里头推了推,推到干粮袋旁边,又拿手指头压了压,确定不会颠出来。
“我试过,这个最扛饿。”
巴图在往腰上系子弹盒,歪着头看了半天,抽了抽鼻子。
“岔班莫,你怎么只给赵场长塞?”
他嗓门压得低,但架不住周围太安静,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听见了。
铁木尔叼着烟袋锅子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乌力吉低头假装在数盐包,肩膀一抖一抖的。
岔班莫头也没抬。
“你也能打熊了,我也给你塞。”
巴图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乌力吉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数盐包数岔了,又从头数。
巴图转过头去,把子弹盒的皮带在腰上勒得死紧,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清,但都猜到了,全在笑。
是闷笑。
没人放开嗓子。
天还没亮透,营地还在睡着,只有他们这八个人在昏黄的马灯光里站着,头顶上是还没散干净的星星,脚下是冻了一夜硬邦邦的泥地。
闷笑是怕吵醒营地,也是因为都知道,出去了就是十天,这十天里没有人会笑得这么松快了。
阿什库站在营地边上。
谁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没掌灯,没带人,就那么站在营地出口那根拴马桩旁边,袍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两只手交叉着拢在袖子里,晨雾在他肩上落了一层白毛。
他一路没说话。
安嘎集合的时候他在看,装备摊了一地的时候他在看,岔班莫塞肉干的时候他在看。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队伍出发了。
赵长河扛着老套筒走在最前面,枪托上那条红布在晨雾里一飘一飘的。
铁木尔牵着驮装备的马跟在后面,巴图和乌力吉各带着自己的猎狗走在队伍两边,猛子和铁爪在最前面探路。
队伍快出营地的时候,阿什库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从拴马桩旁边走出来,迎着赵长河,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和祭祀那天一模一样。
横着拍的,手掌落在他肩头上,结实有力。
拍完了,手收回去,又拢回袖子里。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阿什库也点了下头。
一个字没说。
队伍出了营地。
走了大半天山路。
不是平时赶山走的那种缓坡小道。
红围有红围的路,是几代猎人用脚踩出来的,藏在老林子深处,外人走进去三天也找不到。
脚下是松针铺了不知道多少年形成的软泥,踩上去能弹回来。
头顶上树冠压得低,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光斑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铜镜片。
空气里全是松脂和腐木的味道,偶尔有一阵风从林子里穿过去,把头顶上的树冠吹得哗啦啦响。
猎狗在前面开路。
猛子带头,铁爪断后,三条帮狗在中间来回窜。
五条狗跑了一上午,舌头吐得老长,但步子是稳的,停下来的时候会自己找水源,不等主人吩咐。
人就不说话了。
不是累,是进了老林子之后,话自然就少了。
巴图走了一个时辰之后开始闭嘴,又走了一个时辰之后连烟都不卷了,只是闷头跟着赵长河的步子走。
赵长河一边走一边看地势。
哪条沟有水声,哪片坡子有兽道,哪个山头能挡风,他走一段停一下,停的时候不是歇气,是拿眼睛扫一圈,把地势印在脑子里。
太阳从头顶上挪到了西边,光斑从铜镜色变成了橘红色。
到了。
碱场附近,背风坡。
坡不高,朝南,把北边灌过来的风挡得严严实实的。
坡底下有条小溪,水从石头缝里淌出来,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沙粒子。
赵长河站在坡顶上往下看了一圈,把老套筒往肩上一扛。
“扎营。”
他把人分派得明明白白。
巴图和乌力吉扎撮罗子。
两个人把帐篷布从马背上卸下来,找了坡底下最平的一块地,拿脚把地上的石头踢开,把桦木杆子削尖了往地里插。
巴图力气大,拿手当锤子使,三下两下把杆子砸进去半尺深。
乌力吉嫌他砸歪了,拔出来重新插,两个人拌了一路的嘴到了营地也没歇着。
铁木尔带人去取水。
他从小溪上游灌了满满一羊皮袋,回来的时候把羊皮袋往地上一搁,又转身去了第二趟。
第二趟不是取水,是沿着溪边往上下各走了一箭之地,看有没有兽迹,有没有新鲜粪便。
回来之后他在营地四周画了四个点,每个点插了一根削尖了的细木棍。
“警戒线。”
他指了指那四个点,“入夜之后轮流守。一轮一个时辰,两两一组。”
赵长河点头。
岔班莫去溪边洗东西。
她没跟着队伍来,是自己一个人从后面追上来的。
红围规矩她不能跟安嘎进山,但她可以在安嘎出发之后自己走,谁也拦不住。
等她到了营地的时候,撮罗子刚搭好,水刚取回来,篝火刚点起来。
她从溪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根野葱。
不多,就一小把,溪边石头缝里长的,葱叶子翠绿翠绿的,根上还带着水珠。
她把野葱往火堆旁边的石头上一搁,蹲下来,拿猎刀把葱根上的泥土削掉。
“晚上烤干粮用得上。”
火堆点起来了。
松木在火焰里噼啪作响,青烟往上冒,被北风吹散,散进暮色渐沉的老林子里。
猎狗趴在火堆旁,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眯着,耳朵竖着,偶尔动一下,听见了什么动静,确认是风声,又把耳朵耷拉下去。
营地里飘着松烟味,野葱的清辣味,和远处小溪隐约的水声混在一起。
赵长河在火堆旁坐下来,把老套筒靠在膝盖上,拿手指头抹了一下枪托上那条红布。
红布被山风吹了一天,布面上沾了一层细细的尘土。
他拿拇指把土擦掉,红布又亮起来了,在火光里暗沉沉的,像是吸足了光,等着往外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