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看着赵长河手里的干粮,又看了看赵长河的脸。
他伸手把干粮接过去,分了两个侄子一人一块,自己留了最小那块。他把干粮往怀里一揣,点了下头。
“谢了。”
他转身招呼两个侄子收套子。
套子收得很快,三个人把摊在地上的麻绳卷巴卷巴往背篓里一塞,背篓往肩上一甩。
老刘走到石头塘边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赵长河。
“西边老林子,翻过岗子,半天路。记下了。”
三个人往西走了。
他们的背影被老林子的树冠吞进去,脚步声越来越稀,稀到最后只剩下风吹松枝的哗哗声。
巴图从坡上走下来。
他刚才在坡顶蹲着,老套筒架在膝盖上,枪口一直对着石头塘。
现在他把枪栓推回去,枪往肩上一扛,脸上的表情拧着。
“凭什么给他们指路?”
他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用力甩在地上,“咱们蹲了三天才找到这块碱场。
他们踩了岔班莫的观察点,你一句话不发,还给他们干粮,还给他们指碱场?”
赵长河转过身来看着他。
巴图的胸口还在鼓,鼻孔一张一翕的,烟袋锅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拔出来了,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铁木尔在旁边站着,手还搭在猎刀刀柄上。
乌力吉蹲在石头塘边上,低着头,拿手指头抠石缝里的青苔。
“红围规矩。”
赵长河说,“见者有份。”
巴图张了张嘴。
“他们不是安嘎的人!他们是偷猎!”
赵长河把老套筒从肩上卸下来,枪托拄在地上。
红布被山风吹起来,贴在他手背上。
“讨生活都不容易。”
巴图愣了一下。
他看着赵长河的脸,赵长河脸上没有火气,也没有不耐烦。
巴图把烟袋锅子插回腰带上,弯腰把地上的草茎捡起来,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又扔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他们最好别再来。”
说完继续走,步子比来时慢了。
岔班莫站在石头塘边的松树底下。
巴图走远了,铁木尔和乌力吉也跟着往回走了,石头塘上就剩她和赵长河两个人。
她从松树底下走出来,走到赵长河旁边,把弓背往肩上一挂。
“你比鄂伦春人还守鄂伦春的规矩。”
赵长河笑了一下。
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道弧线,很快就收回去了。
“规矩不分哪族人。”
他弯腰把地上散落的碎麻绳捡起来。
那是那三个散工收套子时落下的,一小截,手指头长。
他把麻绳缠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塞进挎包侧面的小口袋里。
岔班莫看着他嘴角那道弧线收回去,没说话。
她把弓背在肩上掂了掂,跟在他后头往回走。
林子里安静下来了。
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坡顶上,光从松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后背上。
岔班莫走在赵长河身后三步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在松针上留下的脚印,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个人的背影。
那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枪托上的红布在肩膀上一晃一晃。
第七天,干河沟。
那条沟是碱场往北三里的一条干河床。
夏天有水,春天是干的,河底的石子被太阳晒得发白,缝隙里长着一蓬一蓬的枯草。
安嘎沿着沟边往上游走,赵长河走在最前面,老套筒横在胸前,枪托那条红布被山风吹得贴在他手腕上。
走到沟拐弯的地方,猛子停了。
它没叫,耳朵刷地往前顶,背上的毛从后颈一直炸到尾根。
赵长河蹲下来,顺着猛子盯的方向看过去。
河床上有一串脚印。
不是鹿的。
不是野猪的。
那脚印大得离谱,五个趾头分开,趾尖陷进泥里足有一指深,脚掌印子比人的脑袋还大一圈。
干河床上的泥地是湿的,脚印边缘还在往外渗水,踩下去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赵长河伸手在脚印旁边按了一下,泥还温着。
他把手指头抽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股味道腥臊浓烈,混着腐肉和湿毛的气味,冲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棕熊。”
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
巴图从后面走上来,低头看了一眼那脚印,脸上那点松快全没了。
“这他妈是熊霸。”
赵长河往林子方向走了几步,在一棵老松树根底下发现了粪便。
粪便堆得老高,还在冒热气。
他折了根松枝拨开粪便看,里面全是没消化完的浆果皮和碎骨头渣子。
他把松枝丢进河床里,转身往回走。
“碱场血腥味引来的。”
前几天在碱场杀了四头公鹿,放血的时候血渗进盐碱土里,那股味道人闻不着,熊能从三里外顺着风摸过来。
赵长河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撤回营地。所有人,把鹿茸和鹿肉全部转移到高处。”
营地里炸开了。
铁木尔把鹿茸箱子从撮罗子里扛出来,箱子摞了两层,他一个人扛,麻绳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深沟。
乌力吉去收干粮袋,一手一个往坡上跑,跑到坡顶又跑回来,来回跑了两趟,第三趟的时候他把帐篷布也扛上去了。
两个年轻猎手去牵马,马闻到了熊的味道,蹄子在地上刨,缰绳被拽得绷直,两个小伙子一人拽一边才把马稳住。
岔班莫把鹿皮从架子上解下来,鹿皮还绷在架子上没干透,她拿猎刀割绳子的手快得看不清,四张皮子全卸下来往腋下一夹,转身就往高坡走。
巴图把熏架连架子扛上去了,熏了一半的鹿肉还在架子上晃,油脂滴在他肩膀上,他没顾上擦。
赵长河在营地四周布了两道警戒线。
第一道在营地往外五十步,他让铁木尔和乌力吉把枯松枝堆成一排,泼上熊油。
第二道在营地往外二十步,他在地上插了一圈削尖了的木棍,棍尖朝外,斜着往上,角度是拿猎刀比过的。
他插完最后一根木棍,拿手试了试尖头。
尖头上还带着松木的毛刺,扎手。
然后他把老套筒的枪栓拉了一下,确认子弹在膛上,枪栓推回去,咔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