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时候,熊来了。
来的很快。
天刚黑透,林子里最后那点灰白色被压下去的时候,就那么来了。
猛子第一个发现了这家伙的靠近。
先叫起来的就是这家伙。
看着这家伙突然露出了比平时追兔子要更加兴奋的吠叫,毛全炸起来低吼,从嗓子眼往外挤,一声一声闷得像是有人在擂地皮。
所有人都一下子惊醒过来,这个时候,铁爪跟着叫。
巴图的黄狗和乌力吉的花狗也一起叫,铁木尔的猎狗前腿还缠着绷带,但它也在叫。
只是叫声被别的狗压着,呜呜的,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
赵长河端着枪蹲在撮罗子外头。
火堆还烧着,火苗压得很低,他让巴图往里添了湿松枝,火不旺,光不强,但烟大。
烟往北飘,把营地北边的林子罩得雾蒙蒙的。
他听见灌木丛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松枝咔嚓一声断了,石头被踢得滚出去,撞在树根上又弹回来。
岔班莫蹲在他旁边。
弓拉满,三根手指扣着弓弦,指节发白,箭头对准声音来的方向。
火堆里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层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的皮肤在火光里是暗金色的。
她眼睛一眨不眨。
箭头在火光里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抖,箭头颤是因为心跳传到了弓弦上。
熊没冲进来。
它在第一道警戒线外面停住了。
赵长河听见它绕着营地走,脚步从北边绕到西边,又从西边绕到东边。
枯松枝堆被它踩塌了一截,松枝断裂的声音在黑暗里炸开,猎狗们的叫声一下子拔高了。
巴图蹲在另一侧,老套筒端在手里,手电筒绑在枪管底下,光柱在黑暗里乱扫,扫过一棵老松树,树干上被熊蹭掉了一块皮,树皮豁口上还挂着湿漉漉的熊毛。
赵长河朝巴图那边打了个手势,火把。
巴图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松枝,松枝一头烧得通红,他往北边走了三步,把火把举高了使劲晃。
乌力吉也抽了一根火把,往西边晃。
铁木尔举着火把守在鹿茸箱子那边,火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褶子被光拉得又深又长。
熊在警戒线外面又绕了一圈。
脚步声慢下来了。
走走停停的。
停下来的时候能听见它在灌木丛里闻东西,呼哧呼哧的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猎狗们从撮罗子门口逼出去了,猛子在最前面,它没往前扑,站在警戒线内侧,嘴咧着,牙全露出来,喉咙里的低吼一直没断。
铁爪在它旁边,背上的毛炸得比猛子还高。
三条帮狗排在后面,叫声连成了一片。
赵长河听见脚步声往西边去了。
一步一步地走,踩断的松枝从密变稀,从稀变没。
猎狗们的叫声也跟着从高变低,猛子把嘴合上了,但耳朵还往前顶着。
铁爪在警戒线边上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火堆噼啪响了两声,火星子窜上去,又灭了。
赵长河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攥着那杆老套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南边的林子。
黑。
真他妈黑。
那黑里头,十几棵松树被扒了皮,树干上挂着熊掌印子,泥地里的爪痕比他脸还大。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枪往膝盖上搁了搁。
不能追。
这会儿追进去,就是送死。
“我来守夜,你们去休息吧!”
赵长河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如果那熊出现了,我来喊你们。”
“现在这个时候,不是去追熊的时候。”
巴图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这个鄂伦春汉子拍了拍身边那条黄狗的脑袋,黄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跟他走了。
乌力吉也闷声不响地钻进了帐篷。
帐篷帘子落下。
火堆边上就剩他一个人。
赵长河往火里又扔了两根松枝,湿松枝见了火,滋滋地冒白烟,呛得他眯起眼睛。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赵长河揉了一把脸。
困。
是真的困。
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只觉得眼皮子像挂了铅坠,一个劲儿往下沉。
他死命睁了睁,把眼珠子瞪得跟牛似的,可那火苗子晃着晃着,就又成了一团模糊的橘黄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后有动静。
很轻。
松针被踩断的声响,细得跟猫走过似的。
赵长河猛地一个激灵,手里的枪哗啦一下就端起来了。
“谁?!”
“是我。”
岔班莫的声音。
她从帐篷里钻出来,裹着一件军大衣,头发散着,被火光映得脸红红的。
赵长河松了口气,把枪放下:“你出来干啥?”
“睡不着。”
岔班莫走到他身边,挨着他蹲下来,往火里扔了一根柴,“在想那头熊。”
“想它干啥。”
“想它明天会去哪儿。”
岔班莫扭头看他,“西边是河,东边是断崖,它只能在南边这几片林子里转。”
“明天天一亮,咱们顺着爪印往南摸,应该能在中午之前堵到它。”
赵长河没吭声,他低头看着火堆,火苗子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你在想啥?”岔班莫问。
“在想它为啥扒松树皮。”
赵长河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这个月份,松树刚返青,树皮底下那层甜的,熊就爱啃这个。”
“它要是一直在这一片转悠,那就是把这儿当自己地盘了。”
“那不正好?”
岔班莫眼睛里亮了,“说明它不会走远。”
“好是好。”赵长河皱起眉头,“可这也就说明,咱们在它眼里,是闯进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这不是咱们撵熊,是它在守地盘。”
岔班莫不说话了。
火烧得噼里啪啦的。
过了好一会儿,岔班莫往他身边又挨了挨,肩膀碰着肩膀。
“你怕了?”
赵长河扭过头看她。
火光底下,岔班莫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又带着一点认真。
“怕个球。”他说。
岔班莫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挤在一起,不像城里姑娘那么好看,可是暖和。
“你去睡吧。”赵长河认真的看着她:“我再守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