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半夜来替你。”
“还没到半夜。”
“到了。”
“没到。”
岔班莫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赵长河僵了一下。
“那就再待一会儿。”岔班莫闭上了眼睛。
赵长河没动。
火烧着。
松枝噼啪响。
远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岔班莫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像是要睡着了。
“岔班莫。”赵长河低声说了句。
“嗯?”
“明天你走我后头。”
岔班莫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
“听到了没?”赵长河没看她,眼睛盯着林子,“别跟我犟。”
岔班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
她忽然凑过来。
嘴唇碰在他的嘴角上。
很轻。
像松针落在地上。
赵长河愣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他把她拽过来,嘴唇压了上去。
岔班莫的嘴唇有点干,被风吹的。
可她的舌头是软的,是热的,像一团火,从他嘴里一路烧下去,烧到心口窝里。
她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衣领,攥得死紧死紧的。
火堆里一根松枝塌下去,溅起一大片火星子。
赵长河松开她。
岔班莫喘着气,脸红得跟火炭似的,眼睛里头全是水光。
“你......”
“我怎么?”
“你胡子扎人。”
赵长河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是扎手。
“明天把熊打了。”
岔班莫笑出声来,又把脑袋埋进他怀里,闷声开口,“打了,咱们就有熊胆了,能卖个好价钱。”
“嗯。”
“然后你跟我回家。我爸说想见你。”
赵长河没说话。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头发,闻着她身上那股混了松烟和青草的味道。
“再说。”
岔班莫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什么叫再说?”
赵长河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打了熊再说。”
岔班莫瞪了他一眼,又把脑袋埋回去了。
黄狗在帐篷里翻了个身,呜咽了两声。
巴图的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
林子深处,不知道什么东西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赵长河的眼睛又抬起来了,盯着那一片黑。
怀里的人,热乎乎的。
他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摸上了旁边那杆老套筒。
枪托是凉的。
火堆是热的。
夜,还长。
天快亮的时候,火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炭灰。
赵长河睁开眼。
不是慢慢醒的,是眼皮猛地弹开,就像有人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
他身子没动,手已经摸上了枪托。
怀里空着。
岔班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帐篷那边有动静,巴图的呼噜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黄狗从帐篷帘子底下拱出来,抖了抖浑身的毛,打了个哈欠,然后走到赵长河脚边趴下了。
赵长河坐直了身子。
脖子是僵的,肩膀是酸的,眼睛里头全是血丝。
他揉了一把脸。
晨光从松林缝里漏下来,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脏纱布。
地上那层霜薄薄的,踩上去能留印子,太阳再大一点就该化了。
“得趁早。”
岔班莫从帐篷里钻出来,已经穿戴齐整了,头发扎成一把,别在脑后。
她看了赵长河一眼,递过来一个苞米面饼子。
“凉的。”
“嗯。”
赵长河接过来,咬了一口。
硬的,硌牙。
巴图和乌力吉也钻出来了。
巴图蹲在火堆边上,往炭灰里扒拉了两下,扒出两个烤了一夜的土豆,烫得他直吹手指头。
“吃。”他把一个丢给乌力吉,一个自己剥了皮,掰了一半给岔班莫。
岔班莫摇摇头。
巴图也不客气,直接塞嘴里了。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要干什么。
赵长河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站起来,把那杆老套筒往肩上一挎。
“走。”
晨光又亮了些。
霜地上,熊的脚印清晰得跟用刀刻的似的。
从昨晚那片被扒了皮的松树林开始,往南,穿过一片落叶松混着白桦的坡地,爪印一个挨着一个,每一个都比赵长河的巴掌大出去两圈。
霜在爪印里头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响。
乌力吉走在最前头,弯着腰,眼睛死盯着地面。
这条道他熟,这片林子他也熟,可他的眉头拧得跟麻绳似的。
“这熊没绕路。”
他直起腰来,回头看了赵长河一眼,“一路往南,笔直的。”
“说明它不怕。”赵长河笑着说道。
乌力吉没吭声,又把腰弯下去了。
岔班莫走在赵长河左边,手里攥着一把猎刀。铁木尔走在她后头,这小子年纪最小,脸上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巴图带着那条黄狗走在最后面。黄狗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却夹着,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走了一个多钟头。
太阳从山脊后面翻上来,林子里的雾散了,光线一下子亮堂起来。霜开始化了,脚底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潮湿。
爪印的尽头是一片灌木丛。
密。
密得跟一堵墙似的。
灌木丛后面是几棵老樟子松,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根从泥里翻出来,虬结盘绕,像一条条僵死的蛇。
赵长河站住了。
他举起右手。
所有人瞬间停下脚步,连呼吸都压住了。
黄狗浑身一僵,耳朵猛地往前一压,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低沉的咆哮。
赵长河慢慢蹲下来,把枪从肩上卸下。
他看见了。
灌木丛那头,枯树根底下,一团棕黑色的东西在动。
那东西大得离谱。
像一块从山坡上滚下来的石头,又像一堆堆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烂树叶子,可它在动。
它在用爪子扒拉枯树根,动作慢吞吞的,前掌一掀,一大块树皮就翻了起来,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蛀虫。
它的毛上沾着松脂和泥巴,结成一坨一坨的,肩胛骨隆起来,像两座小山包。
赵长河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了。
不是不紧张,是那种事情到了眼前,反而沉下来的感觉。
他回过头,眼睛看向岔班莫。
往左。
岔班莫点头,拉着铁木尔,猫着腰往左边的樟子松后面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