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愛听。”
“記得住。”
趙長河正講到馬牙,忽然有個小姑娘舉手。
“趙叔叔,馬會認人嗎?!”
趙長河低頭看她一眼。
“會。”
“你要常喂它,常跟它說話,它就認你。”
“它記味道,也記聲音。”
小姑娘眼楮一下亮了。
“那我以後也想喂馬。”
趙長河點點頭。
“可以。”
“不過先把手洗干淨。”
“喂馬前,別帶石子。”
孩子們听得都認真了。
課講完的時候,馬駒身邊已經圍了一圈人。
下課鈴一響,孩子們卻沒散。
一個個都伸著手,想摸一摸那匹小馬。
趙長河沒攔。
他只是一邊看,一邊教。
“慢點。”
“先讓它聞你手。”
“手心朝下。”
“別拍頭。”
“別從後頭靠近。”
“腿邊也別猛踫。”
孩子們听得連連點頭。
有個男孩摸了一下馬脖子,手立刻縮回來。
“趙叔叔,它毛好軟?!”
趙長河笑了。
“那你以後多來。”
“熟了,能更軟。”
人群慢慢散得差不多了。
可剛才問紅馬王的那個男孩,還站在操場邊上沒走。
他低著頭,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
趙長河看見了,走過去蹲下。
“還有問題?!”
男孩抿了抿嘴,半天才開口。
“趙叔叔,我長大了也想養馬。”
“可我爸說,養馬沒出息。”
“他說,讓我以後去學開拖拉機。”
趙長河沒立刻接話。
他先看了看男孩的眼楮。
然後才慢慢開口。
“養馬有沒有出息,不是別人說了算。”
“你要真喜歡,就別先怕。”
男孩抬起頭。
“那......我真能養嗎?!”
趙長河點頭。
“能。”
“等你長大了,咱們固河的馬場會更大。”
“會需要更多養馬人。”
“到時候你要還願意,就來找我。”
男孩愣了兩秒,眼楮一下就亮了。
“真的?!”
“真的。”
男孩嘴角一下咧開,重重點頭。
“我記住了!”
趙長河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先把書念好。”
“馬場不缺人,缺的是能把事干明白的人。”
男孩使勁點頭。
“我知道了!”
等人全走得差不多,趙長河才牽著馬駒往校門外走。
剛走到鎮口,山青子已經騎著驢等在路邊了。
他臉色不太輕松。
看見趙長河,先從驢背上跳下來。
“趙哥。”
趙長河停住腳。
“怎麼了?!”
山青子往四周看了一眼,才低聲說。
“那個人的下落,我打听到了。”
趙長河眼神一下就壓下去。
“說。”
山青子咬了下牙。
“不是咱們固河本地人。”
“是外省農場的一個技術員,姓馬。”
趙長河沒說話。
山青子繼續往下說。
“他前陣子回去之後,被他們自己的單位審查了。”
“只審了三天,就放了。”
趙長河抬眼。
“放了?!”
“對。”
“那邊說他正常出差,沒任何問題。”
山青子聲音更低了些。
“現在,他已經重新上崗了。”
趙長河把信紙翻到最後一頁。
那行字,像釘子一樣釘進了眼里。
馬德昌。
他沒動。
屋里只剩風扇轉得發悶的聲響。
老半天,他才慢慢把信折起來,塞進兜里。
劉學文在信里還說了什麼,他已經有點听不進去了。
他只盯著那四個字。
馬德昌。
那個“馬場長”。
那個來過馬場,裝得像個正經技術員的人。
那個已經被放出去的人。
現在,又要回來。
還要進培訓班。
趙長河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
兩下。
忽然,他抬頭看向門外。
“老余!”
老余正好從外頭進來,滿頭汗。
“趙場長?”
趙長河把信往桌上一放。
“把名單抄一份。”
“單獨把這個人圈出來。”
老余掃了一眼,臉色當場就沉了。
“他要來?!”
“來。”
老余嘴唇動了動,聲音都壓低了。
“這人還敢來?”
趙長河眼神很冷。
“敢來,就說明他覺得自己穩了。”
“也說明他背後有人。”
老余听得後背一緊。
“那咱們怎麼辦?!”
趙長河沒立刻答。
他先把手里的筆帽扣上。
“先不動。”
“培訓班照開。”
“人照來。”
“我倒要看看,他這回敢站在哪兒。”
老余點頭,轉身就去抄名單。
趙長河坐了一會兒,忽然又站起來。
他推門出去,風一下撲到臉上。
暖泉谷的事還在腦子里沒散。
岔班莫蹲在泉眼邊說的那些話,也還在耳邊。
秋天去看三棵樹。
冬天去看三棵樹。
每年都去。
可眼下,另一根刺又頂上來了。
還是那個人。
還是那張臉。
他剛走到院里,鐵柱就從馬廄那邊跑過來。
“趙場長,出啥事了?!”
趙長河把信遞給他看了一眼。
鐵柱只掃到名字,眼楮就一下瞪了。
“是他?!”
“對。”
鐵柱拳頭立刻攥緊。
“他還敢回來?!”
趙長河看著他。
“能回來,就說明他沒怕。”
“也說明他想看熱鬧。”
鐵柱一下明白了。
“那我去盯他。”
趙長河點頭。
“你去。”
“但記住,先別動手。”
“培訓班那天,人多,雜,先看他和誰接頭。”
鐵柱咬著牙點頭。
“我知道。”
“這回我盯死他。”
趙長河嗯了一聲,轉身往值班室走。
剛推開門,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鈴聲刺得人耳膜發緊。
他抓起听筒。
“喂?”
那頭先靜了一下,隨即傳來祝南枝的聲音。
她說得很快,可每個字都穩。
“趙哥,布病普查這邊,最後一批數據我整理完了。”
“我明天回中心馬場。”
趙長河听著,心里那點火慢慢落了些。
“好。”
“路上小心。”
祝南枝頓了頓,又問。
“你那邊呢?”
趙長河看著桌上的名單,語氣平平。
“劉學文來信了。”
“培訓班名單里,有馬德昌。”
電話那頭一下安靜了。
過了兩秒,祝南枝才開口。
“他回來了?!”
“對。”
“那就更得盯緊。”
趙長河嗯了一聲。
“我知道。”
“你回來以後,先把培訓班的材料再過一遍。”
“所有跟苜蓿、疫源、馬病有關的東西,全整理出來。”
“這回不光是去開會。”
“還得讓他沒地方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