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屋里彻底没声了。
赵长河把报告往桌上一放。
声音不高。
可压得住全场。
“第四点,报告问了一个问题。”
“马传贫疫情期间,上报流程里,是否存在越级行为。”
“这不是技术问题。”
“可我今天破例回答。”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台下。
“当时,从发现第一匹病马,到通报所有林场,两小时。”
“从确诊到解除隔离,六天。”
“固河林业局。”
“省农林厅防疫科。”
“铁道兵后勤处。”
“鄂伦春民族乡。”
“一个没少。”
“没有越级。”
“但所有能走的路,我全走了。”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全走。”
这几句一落地,屋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住了。
先是静。
然后是掌声。
高景林第一个站起来。
不快。
不慢。
很稳。
紧接着,掌声就一片片响了起来。
秦教授在后头点了下头。
祝南枝攥着笔,眼圈都有点红。
童无争靠在门边,嘴角也松了点。
马德昌坐在角落里,脸色还是平的。
可他手里的钢笔,已经停了很久。
赵长河把那份报告合上,放回桌上。
“这份作业,写得好。”
“好就好在,它把我们怎么做的,怎么想的,怎么防的,怎么补的,全写出来了。”
“可我也告诉你们。”
“看见了,不等于明白了。”
“记住了,不等于会做了。”
“真要会做,得把人、马、药、草、路,全连起来。”
“缺一头,事就会翻。”
他说完,台下又安静了两秒。
随后,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这课,值。”
散场的时候,大家一拨一拨往外走。
有人围着秦教授问饲料配比。
有人去看药浴池。
有人蹲在草料库边上看样品。
赵长河刚走到门口,高景林就拦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上面只有一个座机号码。
还有“林业部畜牧司”几个字。
高景林看着赵长河,声音很平。
“部里准备在全国北线林区推广你们的管理办法。”
“不是技术手册。”
“是整套体系。”
“包括今天你讲的那些原则。”赵长河接过名片,手指轻轻一顿。
高景林点头:“对。”
“马德昌那份报告,原件我带走。”
“你不用追了。”
赵长河看着他:“高司长。”
高景林抬眼。
“你早就知道马德昌是谁。”赵长河盯着他,问得很直。
高景林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把帽檐往下一压,转身往门口走。
临上车前,他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们林场外头有个小子。”
“骑自行车来的。”
“在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了。”
“好像是来找你的。”
赵长河一愣。
等他走出去的时候,门口果然站着个男孩。
满头汗。
一辆旧自行车靠在墙边,车把手上还挂着半瓶喝空的汽水。
男孩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下亮了。
“赵叔叔!”
男孩喊得很亮。
像一颗石子,忽然砸进了刚散场的马场门口。
“赵叔叔!”
赵长河看着他,脚步停住。
那辆二八大杠靠在墙边,车把歪着,车胎上全是泥。
男孩坐在车座上,额头汗还没干,手里紧紧攥着一根草绳。
旁边还蹲着一个人。
小林。
他手里拿着那个旧笔记本,正翻到马驹断奶那一页。
两个年纪差了好几岁的孩子,凑在一起,听得比培训班里不少大人还认真。
小林一抬头,也赶紧站了起来。
“赵场长!”
赵长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男孩。
“你们认识?”
小林有点不好意思。
“刚认识。”
“他问我小马断奶咋办,我就给他讲了讲。”
男孩立刻接上。
“他说小马不能一下离开母马,要慢慢来!”
“还要看吃草行不行!”
“还要看拉稀不拉稀!”
赵长河听得笑了一下。
“记得挺快。”
男孩眼睛更亮了。
“我以后也能学吗?!”
“能。”
“先把书读好。”
“再把你今天听见的,明天还说得出来。”
男孩立刻挺直腰。
“我能!”
赵长河还想再说,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童无争从后门那边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已经说明出事了。
“长河。”
赵长河转身:“啥事?”
童无争把电报递给他。
赵长河看完第一行,眼底那点笑意就收了。
马德昌因在培训期间涉嫌窃取技术情报,已被所在单位正式停职审查。
无固定期限。
赵长河把电报往下看完。
没笑。
也没松气。
“高景林干的。”童无争压低声音:“他把培训班这几天收集的材料,全寄过去了。”
“寄给的还不是那个农场。”
“是马德昌原来的保卫科。”
赵长河抬眼:“那三年空白呢?”
“有人给填上了。”童无争看着他:“擅离职守。”
空气一下安静。
这四个字,比任何骂声都重。
小林和男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长河把电报折好,塞进怀里:“这个人,算是到头了。”
“这回可没有三天就放人的事了。”童无争冷笑。
赵长河却摇了摇头:“马德昌不是最危险的。”
“你还盯着他背后的人?”童无争皱眉。
“对。”
“能把他放出来一次。”
“能把他送进培训班一次。”
“就说明有人在后头推。”
童无争沉默了一下:“可现在,派他来的人不敢认他了。”
“那也只是现在。”
赵长河看向马场外头那条路。
高景林的吉普车早就没影了。
可那车轮压过的土路,还留着淡淡痕迹。
“先记着。”
“以后遇上,再收。”
童无争点头。
“行。”
“我让人把这条线继续挂着。”
赵长河嗯了一声,转头看向门口。
男孩还坐在车座上,小林站在旁边,笔记本摊开着。
刚才那点紧绷,忽然被这画面压下去一截。
不是松懈,而是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托住了。
赵长河走到他们面前:“继续讲。”
“还讲?”小林一愣。
“讲。”
“你能讲给他听,说明你学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