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眼睛一下亮了。
他重新蹲下去，把笔记本翻开。
“你看，这里。”
“马驹断奶以后，先别急着加重料。”
“得看粪便，看精神，看它是不是一直找母马。”
“那红马王小时候也这样？”男孩听得使劲点头。
小林抬头看赵长河。
赵长河笑了笑。
“红马王小时候，可比这个难管。”
男孩更兴奋了：“我明天还能来看它吗？！”
“当然可以，不过不能乱靠近。”
“我知道！”
“先让它闻我的手！”
赵长河点了点头：“记住就行。”
他说完，转身进了马场。
大门上的木牌还亮着。
固河林业局养殖总场。
这几个字，在傍晚的光里像被擦出了一层锋。
他回到值班室。
老余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堆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秦教授在旁边整理培训班留下的材料，一页一页分门别类。
铁柱在院里给乌云踏雪驹刷毛。
赖子蹲在旁边递刷子，嘴上还闲不住。
“你轻点！”
“这可是好马！”
“你懂马还是我懂马？！”铁柱头也没抬。
“我懂刷子！”
“那你就把刷子递明白！”
赖子气得直翻眼：“我早晚也骑一匹好马给你看！”
“你先别从草车上摔下来。”
院里几个人听见，全笑了。
赵长河刚进门，就看见岔班莫靠在门框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手里端着两碗姜汤。
一碗递给赵长河。
一碗自己端着。
赵长河接过来，闻见那股冲鼻子的辣味：“又是姜汤？”
“你不喝？”
岔班莫抬眼看他。
赵长河低头喝了一口。
辣得嗓子一路热到胃里。
“喝。”
岔班莫这才满意。
她自己也喝了一口，慢慢把碗放到窗台上。
“暖泉谷的苜蓿晾干了。”
“第一批打捆的，明天入库。”
“这么快？”赵长河看向她。
“天气好。”
“莫日根看得紧。”
岔班莫顿了顿，又说：“你上次说，要把苜蓿加到孕马精料配方里。”
“我已经让莫日根留出来了。”
“行。”赵长河点头：“明天我去暖泉谷。”
“顺便把大灰带上。”
“它和二灰，也该见一面了。”
“那二灰得高兴。”岔班莫一听，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赵长河正想问她笑什么，值班室门忽然被敲响了。
几个人同时抬头。
祝南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是林业局红色抬头。
她的脸色很奇怪。
兴奋。
紧张。
还有一点像是不敢相信。
“赵哥。”
“刚收到的。”
“两份文件。”
“啥文件？！”老余把算盘一按。
祝南枝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桌上。
很轻。
可屋里像是所有声音都跟着停了。
“第一份。”
“省农林厅正式批准固河养殖总场药浴操作规范。”
“要求在全省推广。”
秦教授手里的资料一下停住。
“批准了？！”
祝南枝点头。
“批了。”
铁柱和赖子也从院里探头进来。
“那第二份呢？！”
祝南枝看向赵长河，声音放得更轻。
“部里转来的。”
“林业部畜牧司正式立项。”
“委托固河养殖总场编写《全国北线林区畜牧管理参考手册》。”
屋里彻底静了。
老余慢慢放下账本。
秦教授摘下眼镜。
铁柱手里的刷子停在乌云踏雪驹背上。
赖子嘴还张着，却一个字都没冒出来。
岔班莫低头看了看碗底剩下的姜末，又抬头看赵长河。
赵长河没有马上说话。
他拆开信封，抽出那份印着林业部三个字的红头文件。
纸很挺。
字很清。
第一行看下去，他心口那根一直绷着的线，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因为这回，压过来的不再是一个马场。
也不再是一个林业局。
是全国北线林区。
他把文件放下，看向祝南枝：“通知所有分点负责人。”
“明天开紧急会。”
“我去打电话。”祝南枝立刻点头。
赵长河又看向秦教授：“资料不能散，今晚先把培训班用过的材料全封好。”
“行，这个我来。”
秦教授戴回眼镜。
“老余。”
“账本和库存台账整理一份总表。”
“这本手册，不只写技术。”
“还得写怎么管人，怎么管药，怎么管草料。”
老余一听，脸都跟着正了：“明白！”
赵长河最后看向窗外。
八月的大兴安岭，天色终于暗了下来。
漫长的白夜过去了。
真正的夜晚回来了。
可马场门口那几盏灯，亮得很稳。
像在黑里钉住了几颗火星。
赵长河把那份红头文件重新压在桌上，声音不高：“都别愣着。”
“固河的事，才刚开始。”
这句话一落，值班室里的人一下全动了。
老余先回过神，“今晚就开会？！”
“对，现在。”赵长河点了点头，“现在培训班刚散，手还热，脑子也热，这时候不往下接，明天就散了。”
秦教授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桌上那两份红头文件，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手册要写。”
“还得写成北线都能照着用的东西。这活大。”
“大就拆开。”
赵长河把信封往桌上一压，“秦教授，你先搭骨架。”
“草料、配种、疫病、药浴、越冬、洪水转移，先把大项立起来。”
“技术细节先别追着写死，先把路搭出来。”
秦教授盯着他，“你每天晚上都看？！”
“我看。”
赵长河点头，“白天忙马场，晚上盯手册。”
“哪一页发虚，第二天就改。”
“培训班材料我今晚就整理。”
祝南枝把那份文件拿过去又看了一遍，眼里那点亮还没退干净，“流程图、实训分组、药浴数据、马传贫那次的底稿，我全收起来。以后谁要调，就能直接翻。”
“单独立一格。”
赵长河看着她，“别和别的资料混。这个培训班，以后还用得上。”
“我知道。”
祝南枝点了点头，“标签我来写。”
铁柱在门口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那草料呢？！这边刚停，后头就得抢吧？！”
赵长河转头看他，“明天一早，先把借来的长条凳送回子弟小学。”
“黑板送回林业局。”
“回来以后，你带人去草料库，把空位全腾出来。”
“赖子跟你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