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和岔班莫拎着灯,坐到了放牧区外那截老树根上。
风从呼玛河那头吹过来。
带着水草味。
也带着干草的暖气。
谁都没先说话。
就这么坐着。
坐了很久。
岔班莫忽然偏过头,看着赵长河:“你刚才吹骨哨,是吓它,还是叫我?!”
“都叫。”
赵长河也看她。
岔班莫一下笑了。
笑得不大,可却能听的出来,是真的蛮开心的。
她抬起手肘,又轻轻撞了他一下:“你倒会说。”
天上的云一点点散开了。
星子露出来,密密麻麻,撒得很远。
岔班莫望着北边那片天,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们那边的人讲,秋天星子多,冬天雪就大。”
赵长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就再多备点草料。”
“已经备好了。”
岔班莫嘴角动了动:“我阿爸还让我带话。”
“上次你提的那批马鞍,十八站那边已经送过来了。”
“明天给你送来。”
“那是我给部落的。”赵长河转头看她:“怎么又往回送?!”
“没全送回来。”
岔班莫看着前头那片黑沉沉的围栏,低低笑了一声:“阿爸让你先挑。”
“他说塔坦达的马,不能配太旧的鞍。”
赵长河一时没接上。
风从两个人中间轻轻穿过去。
树根底下的草被吹得轻轻响。
远处护秋队交班,马灯在夜里晃了一下又一下。
谁都没再说别的。
回到值班室时,灯还亮着。
桌上压着一张字条。
赵长河刚一进门就看见了。
字不多。
一眼就能扫完。
是童无争留下的。
“韩老六愿意带路,但要求你亲自跟着去。”
“他说,他见过那个货主一次,只要再见到,就能认出来。”
“明早出发,地点你定。”
赵长河把字条拿起来,看完以后,折成了一个小方块,然后压在那包玉米粒下面。
窗外,北边那片林子黑沉沉地伏在地平线上。
像一直没动。
也像一直在等。
赵长河看了片刻,低低说了一句:“那就去会会他。”
第二天天还没亮,韩老六就被从后屋提出来了。
手上戴着铐子。
脸发灰。
嘴唇也干。
他一出门,先往北边林子看了一眼,肩膀明显缩了缩。
“我把他交给你。”童无争站在院门边,把人往前一推:“两个民兵跟到山口。”
“再往深处,我的人不熟。”
赵长河看了韩老六一眼:“你带路。”
“我带。”韩老六咽了口唾沫:“你得保我命。”
赵长河把枪往肩上一提:“先看你带的地方值不值。”
铁柱和板儿锹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铁柱这会儿已经背上了绳子,板儿锹则是腰后插着短斧,手里还拎了根削尖的木棍。
一行人天没亮就进了北边林子。
韩老六走在最前。
脚下不快。
可路认得真熟。
他专挑那种没被水冲坏的山脊线走。
还总往兽道和老风倒木的背阴处钻。
走了不到两个钟头,板儿锹就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这孙子把山路摸得比我还顺。”
“他这不是头一回进来。”铁柱在后头看着韩老六那双脚。
赵长河没接这句。
他一直盯着韩老六走路。
这人不回头。
也不东张西望。
可每回到岔口,脚下几乎不打顿。
像是把这片林子都走进骨头里了。
快到晌午的时候,韩老六终于慢了下来。
前头是一处背风山坳。
四周白桦长得密。
风一进来就被拦住了大半。
山坳里杵着一间旧窝棚。
白桦木搭的。
歪歪扭扭。
猎民不这么搭。
林业局的人也不会这么搭。
像是两边手法都学过一点,最后凑成了这么个怪东西。
门口拴着一根生锈铁丝。
铁丝都发黑了。
韩老六站住,不肯再往前:“就是这儿。”
“你来过几回?!”赵长河抬眼看他。
“记不清了。”韩老六舔了舔发干的嘴角,“每回下山喂完猪,货主都让我把剩下的东西搁这儿。”
“窝棚后头那块大石头下头。”
“玉米,火绳,松脂。”
“我放完就走。”
板儿锹往前逼了一步:“你见过他几回?!”
“平常见不着。”韩老六肩膀一抖:“上个月中旬,他让我在这儿等过一次。”
“那晚天黑。”
“脸没看清。”
“我只记得,他走路右脚有点跛。”
赵长河抬了抬下巴:“开门!”
铁柱过去,一把扯掉那根锈铁丝。
门板一开,一股霉味和潮木头味直接扑了出来。
里头很窄。
一张破铺。
一床霉烂发黑的被子。
墙上还挂着一双旧胶鞋。
鞋面发灰。
鞋底却不旧。
像是挂在这儿,专门等人回来穿。
赵长河走过去,把那双胶鞋取了下来。
板儿锹也凑过来看:“鞋底新,穿得不多。”
赵长河把鞋翻过来,眼神当场收紧了。
右脚鞋跟外侧,磨得厉害。
比左脚重得多。
铁柱一下就反应过来了:“跛子?!”
“对。”赵长河把鞋举到光底下,“右脚外翻。”
“走路会带一点外八。”
韩老六站在门边,脸色更难看了:“我只见过那一回......”
“闭嘴。”赵长河头也没抬,“我问你再说。”
他把手伸进鞋里,摸了摸。
里头垫着一层厚鞋垫。
摸起来发硬。
不像普通布垫。
赵长河眉头一压,直接把鞋垫抽了出来。
鞋垫下面,压着一层折得严丝合缝的油纸。
板儿锹眼皮一跳:“鞋里藏纸?!”
赵长河没说话。
他把那层油纸慢慢展开。
一展开,屋里几个人全静了。
那根本不是废纸。
是一张手绘地图。
固河。
劲涛。
沿江。
西林吉。
几条主要马匹调动路线,画得又细又密。
哪里是旧伐木道。
哪里能过驮马。
哪里能绕开巡夜点。
都在上头。
有些地方还标了俄文。
字小得发紧。
可写得极工整。
铁柱盯着那图,拳头一下握紧了。
“这图......”
“这图哪儿来的?!”
韩老六刚看见那张油纸,脸色就变了。
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真不知道!”
“那鞋我没碰过!”
“我每回只在外头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