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长什么样。”赵长河看着他,终于又开了口。
老潘皱着眉想了很久。
想得太阳穴都一跳一跳的。
“个子不高。”
“身板瘦。”
“走路有点往外撇。”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就记住这个。”
“因为他走过去的时候,右脚老往外蹭。”
赵长河听到这儿,心里那点线,一下又绷上了。
右脚外翻。
外八。
胶鞋。
后山脚印。
全对上了。
老潘见他不说话,声音更低了点:“赵场长,我知道的就这些。”
“你别把我再拖进去。”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今天这话,我当没听见是你说的。”
老潘肩膀一下垮了,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天擦黑的时候,赵长河回了固河。
他直接去找童无争。
童无争人在后屋。
桌上摊着两份外调回函,旁边还放着个没扣上的旧木箱。
赵长河一进门,先看见的就是那箱子:“查到了?!”
“韩老六到外头以后,终于又开了口。”童无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全是熬出来的血丝。
赵长河走过去:“他说什么?!”
童无争拍了拍木箱边:“他说货主最后一次走之前,把一箱药埋在窝棚后头那块石头下面。”
“我让人回去挖了。”
“挖出来半箱。”
赵长河伸手把箱盖掀开。
里头整整齐齐躺着一排药瓶。
瓶签一看就认得出来。
固河药房专用的箱号。
真是那批磺胺。
可只有半箱。
赵长河盯着那半箱药看了很久。
童无争开口:“韩老六也只知道这些。”
“再往下,他就不知道了。”
“另外半箱呢?!”赵长河这才抬起头。
童无争摇了摇头:“没有。”
屋里静了一下。
窗外风一吹,木箱边角轻轻磕了一声。
赵长河把箱盖慢慢合上。
手按在木盖上,半晌没松开。
童无争看着他:“你想到什么了?!”
“另外半箱,已经不在他手上。”赵长河抬起眼。
童无争眉头一拧:“你的意思是,人早转走了?!”
“对。”
赵长河把那只木箱往自己这边拖了一下:“药到哪里,哪里就是下一处窝点。”
“药到哪里,哪里就是下一处窝点。”
童无争盯着那半箱磺胺,眉头拧得死紧。
“那就顺着药找人?!”
“先不炸。”赵长河把箱盖重新扣上,“这半箱先入库,谁都别往外说。”
“另外那半箱,只要还在动,就一定还会露口子。”
童无争吐了口气。
“你这回,又想等。”
“对。”
赵长河抬眼看他。
“前头那帮人,急着搅秋收,急着搅护秋。”
“现在野猪线断了,松鸡也带走了。”
“剩下这一手,越急越容易露。”
童无争看了他两秒,还是应了。
“行。”
“我把话压住。”
“可你也别压太久。”
赵长河“嗯”了一声。
“我心里有数。”
那半箱磺胺,祝南枝亲手搬进了药房最里头那排柜子。
单独锁。
单独记。
连老余都只知道少了一箱,不知道又追回来了半箱。
接下来的几天,固河表面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秋菜全入了窖。
酸菜缸一口口压满。
马场的车也总算停下来,能喘上两口。
可赵长河没松。
药线没收干净。
护秋也没到头。
九月十八这天夜里,固河落了头一场霜。
后半夜风一硬,天还没亮,草叶上就结了一层白。
马蹄踩过去,霜粒子簌簌地碎。
赵长河带着护秋队,沿着河谷做最后一轮大巡。
沿江这边先过。
固丰那边再扫。
一路往前,地上的印子让霜一托,全清楚了。
野猪群早散了。
零零碎碎几串蹄印,都是往深沟里扎。
熊的脚印更大。
一脚一个坑。
可方向也朝着更深的山林去。
板儿锹蹲在一串熊印边上,伸手比了比。
“退了。”
“这回是真退了。”
老郭炮从后头赶上来,脸让霜风吹得发红。
“霜都落了,菜地也空了。”
“这帮玩意儿总算知道往回钻了。”
赵长河站在呼玛河边,看着那层发白的霜地,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回过头。
“从今天起,护秋队不撤。”
老郭炮一愣。
“还守?!”
“守到月底。”赵长河把手套往紧里扯了一下,“人轮流歇,狗轮流喂。”
板儿锹也抬头看他。
“霜都降了,还这么压着?!”
“霜降后更得守。”赵长河盯着两人,“野兽饿到最后,会把那口饭看得比命还大。”
他停了一下,又往下压了一句。
“人也一样。”
老郭炮听完,嘴里嘶了一声。
“行。”
“那我这边再把西口那两道火堆补一补。”
板儿锹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霜。
“我守塔丰那条线。”
“月底之前,谁再敢往菜窖边上蹭,我先给它脑壳敲歪。”
赵长河没再多说。
他只是往北边看了一眼。
霜落下来以后,林子更静了。
静得像这场秋天,到这儿才算真正收住了尾。
收队的时候,天还灰着。
护秋队的人一拨一拨往回撤。
狗也都跑累了,舌头吐得老长。
霸王倒还稳,贴着赵长河的马腿慢慢跟。
黑风在岔班莫那边,时不时抬头看看风口。
岔班莫是在马场外头等他的。
她没先说去哪儿。
只把小银马往前一提,和红马王并在一线。
赵长河侧头看她。
“有事?!”
岔班莫抬眼看了看他肩上的霜。
“三棵树。”
赵长河手里的缰绳轻轻一紧。
“现在去?!”
“现在去。”
岔班莫的声音很轻。
“霜都下了。”
“该去一趟。”
赵长河没再问。
两匹马就这么一前一后离了马场,往三棵树那边走。
秋天的三棵树,和春夏都不一样。
风从树干之间穿过去,声音又长又轻。
真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低低唱着什么。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松落叶。
马蹄踩上去,一点声都没有。
岔班莫一路没说话。
赵长河也没说。
等到了那片小台地,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马。
三棵红松还在。
直直立着。
月光从枝子缝里漏下来,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岔班莫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阿爸说,秋天到三棵树来,要谢山神。”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要谢这一年。”
赵长河看着那三棵树,低低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