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谁都没再往下说。
风从树顶走过去。
霜一点一点落下来。
先染白了地上的松针。
又染白了马背上的鬃毛。
岔班莫忽然侧过脸,看他。
“你记不记得,头回到这儿的时候,你说过什么?!”
赵长河想了一下:“我说,以后每年都来。”
岔班莫嘴角轻轻动了动:“你还记得。”
“这种话,我忘不了。”赵长河也看向她。
风又过了一阵。
岔班莫把手缩回袖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吧,今晚去食堂吃。”
“食堂?!”
赵长河一怔。
“嗯。”岔班莫翻身上马,“江师傅说,入冬前最后一顿好肉,等着你开口。”
赵长河这回笑了:“那就去。”
两个人骑马往回走。
马场大门还没进,远远就看见值班室前站着个人。
风里立着。
手里还抱着件羊皮大袄。
赵长河一眼就认出来了。
祝南枝。
她站得很稳。
见两个人并马回来,神色也没什么起伏。
只把怀里的羊皮袄往前递了递。
“今晚霜冻。”
“值班室没烧火。”
“这件你拿进去。”
岔班莫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作声。
赵长河伸手接过袄子,摸到上头还带着点屋里的热气:“你怎么来了?!”
祝南枝没正面答。
她把手收回去,紧了紧自己领口:“明天要交的简报,我放你桌上了。”
“还有一件事。”
赵长河看着她:“省里来电话了。”
“下个月,要组织全省秋季畜禽存栏统一核查。”
“我们固河,是重点。”
风从场院里穿过去,吹得羊皮袄边角轻轻晃了一下。
赵长河没立刻接话。
他看着祝南枝,心里却已经先动了一下。
秋收刚完。
护秋还没彻底收口。
省里的核查,又压下来了。
岔班莫站在马边,手还搭着缰绳。
她没问。
可眼神已经落到了赵长河脸上。
赵长河把那件袄子往臂弯里一搭,先回了祝南枝一句。
“我知道了。”
祝南枝“嗯”了一声。
她没再多留,转身就往药房那边走。
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一点。
人走得不快。
背却挺得很直。
岔班莫一直看着她走远,才收回视线。
“你这边,又有新活了。”
赵长河看着值班室门口那盏晃着的小灯,低低出了口气:“活一直就没断过。”
岔班莫哼了一声:“那今晚这顿肉,你更得吃。”
“行。”赵长河转头看她,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先吃。”
“明天再接着扛。”
省里要来核查的消息压下来以后,马场一下又紧了。
可紧归紧,日子总还得过。
头一场霜过去以后,天就一天比一天亮得晚。
清早的场院上,先是马打响鼻。
再是铲草料的沙沙声。
然后才是人说话。
赵长河起得很早。
先去药房看了一眼。
祝南枝正抱着账本,对着药架一格一格盘。
一头长发拿布条束在后头,眼下有一点青。
“你又一宿没怎么睡?!”
赵长河站在门边看她。
祝南枝头都没抬。
“你这几天在外头跑,我在里头守账。”
“一个都别想轻松。”
赵长河笑了笑。
“磺胺那半箱,锁好了?!”
“锁了。”
祝南枝把笔往账本上一压。
“柜子钥匙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你那儿。”
“老余问了两回,我没告诉他。”
“行。”
赵长河往里看了一眼。
那只装着盐水瓶的小柜子还锁着。
门缝都没动。
他这才转身往外走。
场院里,老余已经抱着一摞表格站那儿了。
他看见赵长河出来,先唉了一声。
“赵场长,你给我一句准话。”
“省里的统一核查,到底查到哪一层?!”
赵长河接过最上头那张表,扫了一眼。
“存栏。”
“役马轮换。”
“秋膘。”
“病损。”
“分场调拨。”
老余听得直咧嘴。
“那不就等于把固河整个翻一遍?!”
“差不多。”
赵长河把表还给他。
“你不是最爱抱账本吗?!”
老余一听就急了。
“我爱抱,那也得让我喘口气啊!”
旁边赖子正扛着草叉从马厩那头过来。
一听这话就乐了。
“老余,你这叫嘴上喊累,心里还挺美。”
“省里一来,你那账本可就成宝贝了。”
老余回头就瞪他。
“你先把脚底下那摊马粪铲净,再跟我说宝贝?!”
赖子缩了下脖子。
铁柱在另一头抬鞍架,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
“少说两句,多干活。”
“今天阿什库送来的鞍子还没试。”
一说起鞍子,场院另一头就有了动静。
巴图来了。
背后还跟着两个猎民小伙子。
三个人抬着一副木鞍架,上头搭着四张新收拾好的马鞍。
皮子油亮。
扣带紧实。
一看就知道是真下了工夫的。
巴图一见赵长河,就咧开嘴笑。
“赵哥。”
“阿什库让我先送四张来。”
“他说你先挑。”
岔班莫正好从围栏边过来。
她今天没背枪。
只把刀挂在了腰后。
“我阿爸怕你不肯要。”
“先把东西送来再说。”
赵长河走过去,伸手压了压鞍桥。
很硬。
也很稳。
“这鞍做得真不错。”
巴图立刻接了一句。
“十八站那边今年做得最好的一批。”
“阿什库专门盯着人挑的。”
岔班莫看了赵长河一眼。
“你前头不是说,塔坦达的马不能配太旧的鞍。”
“现在新鞍来了,你倒不吭声了?!”
赵长河笑了笑。
“行。”
“我挑两张给红马王和乌云踏雪。”
“剩下的,还是你们那边留着。”
岔班莫哼了一声。
“这回还算你没赖。”
场院里那股子紧绷劲,难得松了一点。
赖子凑过去摸鞍带,让铁柱一巴掌拍开。
“你手上全是灰,别瞎碰。”
赖子疼得直甩手。
“我就摸一下!”
“你摸坏了,你赔?!”
“我赔嘴行不行?!”
铁柱没搭理他,转头去牵乌云踏雪。
赵长河正要试鞍,食堂那边又冒出来个人影。
是江师傅。
他围裙还没摘,手里攥着个长勺,隔着半个场院就冲这边喊。
“中午别乱跑!”
“锅里炖着狍子肉!”
“今天谁来晚了,谁就啃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