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
一碗姜汤下肚,连马厩里的风都好像没那么凉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长河正站在场院边给红马王刷毛。
刷子顺着马脖子一下一下往下走。
鬃毛上还带着一层没化透的霜珠。
童无争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
人走得很快。
手里捏着一封电报。
脸上的神情有点复杂,看起来像是憋着一口不太好说的气。
“高司长昨天到部里了。”
赵长河手没停:“他说什么?!”
“给咱们留了一句话。”童无争走到跟前,把电报往前一递:“这回省里秋季核查组,带队的挂的是外单位的名。”
赵长河这才抬起头:“谁?!”
童无争把电报递到他手里:“名单上这个人,你该看得懂。”
赵长河接过来,只扫了一眼,手里的刷子就停了。
名单上那个人,正是马德昌原先那个单位的人。
也是当年帮马德昌往外省调岗的那个领导。
这回,他亲自来了。
场院里一下静了。
只有红马王甩了下尾巴,把一粒霜珠甩进土里。
赵长河把电报慢慢折起来。
目光却投向了马场外新打的那道刺线上。
“看样子只能等等了,正好我们最近要做的事情不少。”沉默了好一会儿,赵长河终于开口。
时间匆匆。
转眼就来到了十月四日。
天刚蒙蒙亮,固河林业局办公楼里面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铃铃铃——
刺耳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面来回震荡。
值班员刚拿起电话,脸色就变了。
“什么?省里来的文件已经到了?”值班员急忙问道。
“好,我马上通知祝局长!”值班员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连棉袄都没来得及穿好,便急匆匆地往楼上跑。
没过多久,赵长河就被祝局长叫进了办公室。
祝局长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递给赵长河:“长河,你看看这个。”
赵长河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全省秋季畜禽存栏统一核查。
固河林业局,被列为本季度重点核查单位。
核查范围包括牲畜存栏、役马调配、秋季防疫、兽药库存、草料储备,以及近两年牲畜死亡和调拨情况。
看上去,每一项都合情合理。
可赵长河的目光落到最后一栏时,眼神却微微一沉。
带队人。
周世昌。
祝局长看到赵长河的神情,“想起来了?”
“见过。”赵长河盯着文件上的名字。
“我也刚刚想起来。”祝局长点燃了一根烟,缓缓说道,“这个人,我打过一次交道。”
“面上客客气气。”祝局长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笔上从来不软。”
“他要是在账本上圈一个红圈,后面就能跟着写出一串问题。”
“他要是在报告上落一个章,很多事情就算解释清楚了,也未必能翻过去。”
赵长河看着手里的红头文件,“他以前在哪个单位?”
祝局长说道:“早些年在省粮食厅综合协调处,后来调到省农林厅畜牧处,挂着指导调研员的名头。”
祝局长顿了顿,又说道:“这些年,他的头衔一直在换。”
“可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北线物资调配这一口。”
赵长河合上文件,语气平静:“周世昌这个名字,我在马德昌留下的材料里见过。”
祝局长的眉头微微皱起,“在哪儿?”
赵长河回答道:“劲涛站后街那间空房子的领粮票记录旁边。”
“那间房子?”祝局长皱了皱眉。
赵长河点了点头,“那间房子每次领粮都不多,可经手人一栏,签的就是周世昌。”
办公室里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寒风刮过楼顶。
几片已经发黄的树叶,被风卷着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祝局长看着赵长河,“童无争查过这个人?”
“查过。”赵长河回答道。
祝局长问道:“你觉得,他这次冲着什么来的?”
赵长河抬眼看向窗外,“固河今年的存栏数据。”
祝局长没有说话。
赵长河继续说道:“还有兽药。”
祝局长的脸色沉了几分。
固河的畜禽存栏,确实比去年增长了不少。
役马的成活率、防疫率和繁育率,也全部在提高。
这些东西,都是赵长河带着人一点点做出来的。
可越是漂亮的成绩,越容易惹人眼红。
尤其是兽药。
磺胺缺失到现在还没有彻底查清。
半箱药在韩老六窝点里面挖了出来。
剩下的半箱,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赵长河从来没有相信过,那半箱磺胺真的被人用掉了。
药品有去处。
人也有去处。
只要顺着这条线摸下去,迟早能摸到背后的人。
现在,周世昌突然带着核查组过来。
时间掐得太准了。
祝局长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几个号码。
“把童无争叫过来。”祝局长对电话那头吩咐道。
“顺便把祝南枝、秦教授和老余也叫来。”祝局长补充道。
“让他们带上药房账本、牲畜总册和今年的调拨记录。”祝局长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祝局长看向赵长河,沉声开口:“这一次,固河不能乱。”
赵长河站起身,把红头文件放回桌面,“不会乱。”
祝局长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有人想查,就让他查。”
赵长河看着桌上的文件,“账本摆出来,马匹牵出来,药房打开门。”
“只要他真查,固河经得住。”
“若他想借着核查找问题,那就得看他手里有没有这个本事。”
祝局长听完,心里安定了几分。
赵长河这个人,平日里很少说满话。
他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已经开始盘算后面的事情。
没过多久,童无争几个人陆续到了办公室。
老余抱着三个账本,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我就知道,今天早上这个电话一响,准没有好事。”老余抱怨道。
老余喘了口气,“上次盘点才过去多久,又来查牲口。”
“再查下去,我这把老骨头就得埋在账本里面了。”老余说完,把账本重重放在桌上。
铁柱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一只装满煤炭的铁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