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站在树下,没有马上离开。
周世昌今天把布包放进去。
说明他还会再来。
他要么等回信。
要么等人来换新的东西。
只要这个树洞还在。
周世昌就跑不了。
赵长河抬头看着那棵半枯的松树。
风从沼泽上吹过。
吹得树上的残针轻轻作响。
松。
这个字。
是周世昌留下的。
也是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名字。
马德昌只是他手里伸出来的一根线。
韩老六只是他丢在林子里的一个钉子。
磺胺、粮票、调拨单、情报和北线的牲口数据。
这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东西,全都被这个人握在手里。
周世昌。
就是那只松鸡真正的主人。
核查进行到第四天。
周世昌还是没有走。
上午,他带着路伟又翻了一遍去年的冬季补栏记录。
中午,他在食堂只吃了半碗高粱米饭。
下午,他忽然不查账了。
招待所的勤务员跑到马场门口,冲着赵长河喊了一声。
“赵场长,周组长请你过去一趟。”勤务员站在风口里,对赵长河说道。
赵长河正在给一匹青骡看蹄缝。
他直起腰,先把手上的泥擦干净。
“他说什么事了吗?”赵长河看着勤务员问道。
勤务员摇了摇头。
“周组长只说,想和你单独交换交换意见。”勤务员小声说道。
赵长河点了点头:“我一会儿过去。”
勤务员走后,铁柱从圈栏后面探出头来。
“我陪你过去?”
赵长河摇了摇头:“你守着马场。”
“好。”铁柱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点了点头。
赵长河洗了把手,又换了件外套,这才朝招待所走去。
林业局招待所在办公楼后面。
一排灰砖平房。
窗户不大。
墙根堆着劈好的柴火。
门口还挂着两串风干的辣椒,被风吹得轻轻晃。
周世昌住最里面那间。
门虚掩着。
赵长河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周世昌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赵长河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
一张单人床。
一张方桌。
一只煤炉。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桌上的茶已经倒好了。
热气不多。
显然放了一会儿。
周世昌脱了外套,只穿着里面那件中山装,正坐在桌边翻一份材料。
见赵长河进来,周世昌把材料一合,脸上露出笑容。
“赵场长,坐。”周世昌抬手示意道。
赵长河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碰茶,看着周世昌说道:“周组长找我,有事直说。”
周世昌也没有再绕。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后看向赵长河。
“赵场长,我本人很欣赏你。”周世昌缓缓说道。
赵长河没有接话。
周世昌继续说道:“年纪轻,业务硬,做事有章法,账上看得住,现场也镇得住。”
“像你这样的人,守在固河,确实能把一个养殖总场撑起来。”周世昌说道。
“可你若一直守在这儿,未免有些可惜了。”周世昌看着赵长河,语气慢了几分。
赵长河神色不动。
“周组长想说什么?”赵长河问道。
周世昌把茶杯放回桌上。
“省里下半年准备成立北线畜牧综合调度室。”周世昌缓缓开口:“主任一职,正处。”
“车皮、兽药、草料、种畜和沿线几个林业局的调拨,都归这个调度室统筹。”
周世昌说到这里,盯住了赵长河,“我觉得,这个位置你比谁都合适。”
屋子里面,一下安静了下来。
煤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窗户关得很紧。
屋里的热气却没有让赵长河心里暖上半分。
他听懂了。
周世昌这不是提拔。
这是挪人。
只要他离开固河。
养殖总场、药房、马场和沿线那套刚刚立起来的规矩,立刻就会松一半。
到那时。
谁来接手。
接手的人认不认账。
药房丢的那半箱磺胺,还能不能继续往下查。
就全都不好说了。
赵长河抬起手,把茶杯轻轻转了一圈,又放了回去。
“周组长。”赵长河看着周世昌问道,“你是想让我离开固河?”
周世昌笑了笑。
“省里是想把你往上提。”周世昌温声说道。
“你天天守在牲口堆里,风吹日晒,蹲圈栏、跑放牧点、熬夜守药房,这活儿太粗了。”
“你该去更大的地方。”
“你坐到调度室主任的位置上,整个北线的畜牧口子,都得听你一句话。”
“这比你守着一个固河,强得多。”
赵长河听完,慢慢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轻轻挪了一下。
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我哪儿也不去。”赵长河语气平静地说道。
周世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赵场长,你可以再想想。”周世昌抬眼看着赵长河说道。
“这种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赵长河看着周世昌,目光很稳。
“固河的牲口、药房和几个放牧点,现在离不开人。”赵长河说道。
“我走了,很多事情就断了。”
周世昌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点了两下。
“固河少不了你。”周世昌说道。
“可一个人,不能总把自己埋在马圈边上。”
“赵场长,你应该明白,上面看重你,是你的机会。”周世昌继续说道。
赵长河没有再接这个话。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边,周世昌忽然在身后开了口。
“药的事,我可以不管。”周世昌盯着赵长河的背影说道。
赵长河脚步一停。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一下沉了下来。
过了两秒,赵长河才缓缓回头。
“哪药?”赵长河看着周世昌问道。
周世昌眯了眯眼,慢慢吐出两个字:“半箱。”
赵长河笑了。
那笑意很淡。
淡得发冷。
周世昌看见那个笑容,嘴角竟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周组长既然提到了半箱。”赵长河看着周世昌,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我就把半箱都找回来。”
说完之后,赵长河没有再停。
他推门就走。
外面的风一下灌了进来。
把屋里的热气冲得七零八落。
周世昌坐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走出招待所后,赵长河的脚步并不快。
可他的目光,却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