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哥。”
祝南枝侧过脸,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你今天让小林动刀了。”
“他是个苗子,早该见血了。”
赵长河扯了扯缰绳,呼出一口长气。
祝南枝眼神动了动,轻声追问:
“你是打算把沿江公社这一片的防疫摊子,全交给他接盘?”
“再看吧。”
赵长河望向前方连绵的黑松林,目光深沉:“心是好的,就是火候还欠着三成,得再往死里磨磨。”
两个人不知道说了多长时间的话,反正等赵长河回到马场的实话,已经是后半夜。
赵长河推开值班室的木门,炉膛里的炭火还没熄尽,泛着暗红的光。
办公桌正当中的病历夹下面,压着一个用麻绳捆着的粗牛皮纸信封。
那是塔河火车站行李房老潘的亲笔字,托跑长途的公社马车带过来的。
赵长河挑开信封,就着油灯拉开信纸。
信里写得很急,老潘说前两天有个生客在塔河站行李房鬼鬼祟祟打听,问去西林吉的慢车到底挂不挂货运车厢;
甚至还拿了两包带嘴的大前门,私下问能不能私带半大的活物上闷罐车。
老潘在铁路上干了大半辈子,一眼就看出这主儿绝对不是正经倒腾山货的倒爷。
信纸末尾,夹着一张窄窄的记事便签。
上面歪歪扭扭记着老潘暗中扫见的那人体貌特征,个头不高,约莫一米六八。
操关里口音。
走路时右脚脚尖严重朝外撇。
哐当——哐当——
塔河火车站的蒸汽机车喷着浓浓的黑烟,带起一阵阵刺鼻的煤焦油味。
赵长河踩着站台上半融的雪泥,径直拐进了挂着“行李包裹托运”木牌子的小偏厦。
老潘正戴着副套袖在秤台前过磅,抬头瞅见赵长河,眼神猛地一亮。
他快步迎上来,反手将门闩插紧,一把将赵长河拉到了角落的大木箱子后头。
“长河,你可算来了!”
老潘压低了嗓门,呼哧带喘地说:
“那主儿这两天连着来了两趟!”
“头一趟站在栏杆外头,一个劲儿打听往西林吉方向去的闷罐货车啥时候挂皮子。”
“隔了一天他又摸进来了,鬼鬼祟祟塞给我半盒大前门,非问能不能私带半大活物塞进货车底仓!”
赵长河眉头微微拧紧:
“他说是啥活物了没?”
“支支吾吾的,硬说是山货!”
老潘啐了一口唾沫,啐得脚底下雪水四溅:
“放他娘的狗臭屁!山货哪有活的?!”
“老子在铁路上过了半辈子手,什么倒爷没见过?就他那眼神,虚得很,眼珠子直往运转车间的道岔上瞄!”
“个子一米六八上下,关里口音,抬脚走路那右脚尖直往外撇,跟你之前交代的一模一样!”
赵长河伸手搭在冰凉的铁秤盘上,指尖轻轻叩了叩:
“他买了车票没有?”
“怪就怪在这儿!”
老潘一拍大腿,眉头皱成个疙瘩:
“前儿个下午,他在三号窗口排队买了一张去西林吉的慢车硬座票。”
“可到了临开车前一刻钟,他又拿着车票跑去退票窗退了!”
“扣了两毛钱的退票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转身就扎进了站前广场的胡同里!”
赵长河双手插进大氅兜里,推门走上了月台。
站台上冷风嗖嗖地灌。
西林吉,那可是顺着大兴安岭林区干线一路往极北漠河扎的方向。
又是踩盘子,又是买票,最后关头又故意把票退掉。
这老狐狸不是真想坐火车跑路。
他是在试探。
这路数,和当初在平房墙根下故意刻上“谢谢赵场长的路”,手法如出一辙。
他在给赵长河递眼色,故意在雪地上甩下两道若隐若现的脚印子。
“潘叔。”
赵长河收回视线,转过身拍了拍老潘的肩膀:
“往后要是这人再来,哪怕他把大金条塞你手里,也别惊动他。”
“稳住他,回手让人往马场捎个信就行。”
回程的路上,天阴沉沉的,飘起了碎琼乱玉般的零星小雪。
快马顺着林业局的简易公路往马场小跑。
刚转过一道山嘴子,前面雪道上迎面跑来一匹枣红色的矮脚鄂伦春马。
马背上的人裹着一件银鼠皮滚边的厚狍子皮袍,腰间挎着带铜鞘的猎刀,英姿飒爽。
“吁——!”
岔班莫猛地一勒缰绳,那枣红马在雪地上硬生生刹出两道白槽。
黑风从马肚子旁窜出来,摇着尾巴就往红马王腿边蹭。
“正要去马场堵你呢!”
岔班莫大眼睛亮晶晶的,额前散碎的卷发上挂着细碎的冰晶。
她反手解下马鞍侧挂着的两个灰麻布袋子:
“阿爸从十八站猎民点弄来的,让我给你送过来。”
赵长河伸手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压手。
解开绳头瞅了一眼,一包冻得像红玛瑙似的新鲜鹿肉,一整包晒干的黄松蘑;
还有一小捆用鹿后腿大筋细细搓成、泛着油光的索子,结实得能拉住发疯的大狍子。
赵长河把布袋稳稳绑在红马王鞍后,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岔班莫却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被冷风刮红的面颊:
“你又去塔河站了?”
“嗯,过去见了见老潘。”
岔班莫手里的马鞭轻轻在掌心里敲了敲,声音低了下来:
“那个走路往外撇脚的人,又露头了?!”
赵长河点了点头,没瞒她。
岔班莫没有再追问半句案情,鄂伦春猎手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刀藏进鞘里。
她只是直直地看着赵长河的眼睛,野性的嗓音里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执拗:
“你在三棵树答应过我的。”
“等忙完这阵子风头,带我进深山老林,打一场大围。”
“你到底忙完了没有?”
赵长河望着她被冷风吹得微红的小麦色脸颊,胸口那股紧绷了半个月的浊气缓缓吐出:
“快了。”
“等这场大雪下透,咱们就进山。”
夜幕降临,马场大食堂里亮起了汽灯。
咕嘟、咕嘟——
灶台上的大铁锅炖得直冒浓白的热气。
江师傅下刀狠准,把那大块冻鹿肉切成拇指厚的大方块,焯透了水,下进大缸腌透的老酸菜里,加上几把干辣椒面,大火猛焖。
酸菜吸收了鹿肉的油脂,变得油亮透光。
鹿肉煨烂了纤维,满屋子都是扑鼻的肉香和酸香,把外头的寒气全给挡在了双层玻璃窗外。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