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挑剔。”
赵长河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他双手小心地捧起这件珍品,转身拉开了贴墙立着的红松木防潮大标本柜。
柜子里已经规规矩矩排开了一层,雪白的冬兔静立在仿雪石膏板上,五彩斑斓的大飞龙舒展着完美的翎羽,金黄油润的狍子摆着跃过倒木的英挺姿态。
还有那一头仰天长啸的灰白头狼,更是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原始狼王霸气。
如今,再加上这只立在最前方的灵动黑紫貂。
整整五具顶格的标准科研展品!
“这才五件。”
赵长河伸手轻轻合上沉重的玻璃柜门,转头看向祝南枝:
“离局里下达的二十六个指标,还差得远。”
“明天......该动重武器了。”
祝南枝正在收拾桌案上的器皿,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眸:
“要动大家伙了?打什么?”
“野猪。”
赵长河眼底掠过一抹猎手特有的锐利:
“松树林子底下的黑炮卵子,单子上排在前头的大牲口。”
祝南枝秀眉微微蹙了蹙,有些担忧地摇了摇头:“野猪标本可不好弄。”
“那东西常年在红松树上蹭松脂,又在烂泥水里打滚,皮上结了半寸厚的铠甲,又脏又硬,皮下油脂厚得跟肥皂块似的,极难刮净防腐。”
“而且体型要是太大,石膏骨架根本挂不住那一身沉重的板皮。”
“放心。”
赵长河笑了一声,拉开大氅的拉链:
“我不去惹那几百斤的老炮卵子,挑一头一百来斤、刚立冬长成刚毛的半大公野猪下刀,骨量足,皮子好摆弄。”
祝南枝白了他一眼,无奈地抿了抿嘴:
“小野猪身上的松脂铠甲一样又厚又黏,做起来够咱们脱三层皮的。”
赵长河没再接话,只是笑着挥了挥手,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暮色已经沉得化不开。
大兴安岭的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在马场大院的空地上横冲直撞。
赵长河拉紧了大氅的风帽,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顺着木栅栏往自己的值班室走。
经过草料库后山墙的时候,他的步子冷不丁停了下来。
前天让赖子用碎青石和生石灰封死的通风铁栏杆豁口,这会儿干干净净。
但在那层新落的洁白雪面上,却清清楚楚横着一串新鲜的梅花爪印。
爪印是从被封死的石缝外沿绕过来的,一步一步,极有规律地踩在雪壳上。
一直蜿蜒穿过了整个马圈的侧廊,径直通向了马厩正后方那座足有半人高、冒着腾腾热气的马粪堆旁边!
赵长河慢慢走过去,单膝跪在马粪堆旁。
借着马圈透出的昏黄风灯光亮,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在粪堆背阴面掏出来的新雪洞。
洞口冒着丝丝缕缕温热的白汽。
草料库进不去了,这帮地溜子,竟然顺着牲口棚的温度,把新窝安在了这天然发酵的大热源底下!
赵长河伸手捻了捻洞口的一撮浮土,神色在阴暗的光线里沉冷如铁。
风雪漫天。
山里的暗流和地下的爪牙,就这么在这片酷寒的北疆雪原上,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咬合在了一起。
赵长河拍掉手套上的白霜,慢慢站起身来。
马粪堆后头那个新掏出的雪洞,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外喷着热气。
这帮地溜子,钻营偷生的本事当真是刻在骨头缝里的。
“赵哥,瞅啥呢站这儿受风?!”
板儿锹端着个大搪瓷茶缸子,一瘸一拐地从西连廊里晃悠出来。
茶缸里冒着浓酽的茉莉花茶香,那是他刚从老余那屋顺来的高碎。
赵长河转过身,抬了抬下巴指着马粪堆:
“前脚刚把草料库底下的气眼全堵死,后脚人家就搬到马圈后头借暖了。”
板儿锹探着脖子一瞅,差点一口热茶喷在雪地上:
“嘿!我这暴脾气!”
他把茶缸往马厩栏杆上一搁,两手叉腰破口大骂:
“这群该遭瘟的短腿贼,当咱这总场是开大车店的呢?!”
“明儿我拿两管洋硝炸药塞它窟窿里,给它来个粪堆开花!”
“炸什么炸,嫌马场不够臭?!”
赵长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先记在账上,这几天顾不上理它们。”
“明天一早套上爬犁,跟我去黑瞎子沟走一趟。”
板儿锹眼珠子一转,顿时把马粪堆抛到了脑后,嘿嘿贼笑起来:
“黑瞎子沟?!赵哥,真去办那头‘黑装甲’?!”
“可不是去当靶子给老炮卵子拱的。”
赵长河拢紧了大氅,朝值班室迈开大步:
“找一头刚立冬长成刚毛、一百来斤的半大公猪。”
“带好绳套子,早睡早起!”
第二天一大早。
天色才蒙蒙亮。
大兴安岭的清晨冷得能把铁犁头冻裂,风卷着白烟在林稍顶上掠过。
赵长河、板儿锹、铁柱三人骑着马,后头拖着一架简易的轻便爬犁,带着猛子和二胖两条头狗,一路向西北面的黑瞎子沟晃荡。
刚进沟口,板儿锹眼尖,马缰绳猛地一勒。
“停停停!赵哥,快瞅前头那棵枯老椴树!”
板儿锹整个人从马鞍上拔直了身子,两眼贼光乱冒。
只见两丈开外的一处避风石砬子旁,一棵倒伏半截的老椴树树洞裂口里,赫然结着一层黑紫发亮、硬邦邦的胶状结晶!
寒冬腊月里,顺着那树缝子竟隐隐飘出一股子微苦泛甜的特殊香气。
“老椴树崖蜜?!”
铁柱在马背上吸了吸大鼻子,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我的亲娘哎!”
板儿锹麻利地滚鞍下马,抽出腰间的侵刀就扑了上去:
“这可是深山老黑蜂攒了好几年的压箱底货啊!”
“大雪封山冻成了硬脂蜜,拿刀往下片,一片就是一嘴蜜糖香!”
他拿刀尖撬下一块拇指大的黑紫蜜块,也不管上头还冻着两只死蜂尸,直接扔嘴里嘎嘣一嚼。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舒展开来,笑得像朵烂菊花:
“甜!真他娘的甜!带劲儿!”
他反手割了一大块塞给铁柱,又屁颠屁颠捧了一大坨给赵长河:
“赵哥,这玩意儿带回去给祝技术员和老余他们泡水,治咽炎咳嗽那是神药!”
赵长河掰了一小块尝了尝,清甜泛凉,确实是顶好的上品野蜜:
“行了,别把树抠烂了,留点底子开春招蜂,装两铁皮盒子就赶紧挪窝!”
铁柱把蜜盒子塞进布兜里,嘴里嚼着蜜糖,瓮声瓮气地打趣:
“板儿锹哥,就你这长相,上山跟黑瞎子抢蜂蜜吃,黑瞎子见了你都得以为是自家亲戚串门呢!”
“滚你娘的小兔崽子!”
板儿锹笑骂着踹了他马屁股一脚:
“老子当年在关里打围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尿炕呢!”
几个人嘴里嚼着蜜,一路斗着闷子,深山雪道上的刺骨寒意倒被驱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