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多斤的大黑瞎子横在红马王背上。
马蹄子踩着没膝深的硬雪,一步一个闷响。
暮色彻底落透了。
林子里黑得像口倒扣的铁锅,风刮得人骨头缝发酸。
铁柱在头里牵着缰绳,板儿锹拎着五六半自动护在马屁股旁侧。
路过那片灌木丛生的榛子林时,板儿锹冷不丁刹住了脚。
他端起枪管往前头一指。
“赵哥,你快看这底下。”
赵长河收住步子,顺着枪尖的方向斜睨过去。
榛子丛背风的雪壳子上,横穿过一溜子深坑。
坑眼儿又粗又短,两旁带着沉甸甸的腹毛拖痕。
是一只滚圆肥硕的大狗獾。
它仗着一身厚膘,生生在雪壳底下拱出了一条溜光水滑的地道。
而在那排深粗的獾子印子后头,紧紧缀着两行芝麻大小的爪花。
步子碎,爪尖尖,轻飘飘浮在雪皮子上。
紫貂。
肥地溜子在前头卖力气拱雪刨地皮。
黑紫貂就猫在后头,优哉游哉捡漏掏雪底下的冻草籽和死虫子。
板儿锹乐了,吐出一口白沫子。
“嘿,这俩小畜生倒是个会盘算的。”
“隔着皮毛不认亲,合起伙来倒能搭伙过日子了。”
赵长河没应声。
他反手将水连珠的背带递给板儿锹,自个儿半蹲在獾子坑边上。
风吹得灌木枝桠嘎吱作响。
赵长河的目光凝在拱碎的雪块边缘。
獾子的爪印深处,半嵌着一团黑褐色的小硬块。
他伸出带着厚手套的手指,轻轻将那硬块抠了出来,在掌心里搓掉冰碴。
是一小截干缩的伞盖。
冻蘑。
质地紧实,菌褶泛着暗黄,边缘整齐得有些反常。
跟前些日子在靠山屯收缴的那批货,成色一模一样。
......
赵长河把那截冻蘑攥进手心,顺手塞进了棉袄内衬的暗兜。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回头望向来时的路。
山风呼啸,黑黢黢的林海起伏如浪。
从石砬子到这片榛子丛,再到十几里外的密林深处。
睡不醒的老黑瞎子、刨食的马鹿、成精的猞猁、拱雪的地溜子,还有鬼魅般的黑紫貂。
全挤在同一片山坳子周围打转。
如今,连这半截冻蘑也掉落在了这片雪地上。
赵长河脑子里闪过柳英走前留下的那句话。
冻蘑不生在针叶林,专长在烂桦树干上。
榛子丛往北不远,正戳着七八棵几十年的老白桦。
板儿锹见赵长河盯着远处发愣,忍不住问了一句。
“赵哥,桦树林那边有猫腻?!要不我领着狗过去掏一眼?!”
赵长河收回视线,拉平了棉帽的护耳。
“不查。”
今儿个天时不对,马背上还横着几百斤的重货。
山里的线再杂,也得一根一根往回收。
“先把熊全须全尾送回去。”
赵长河拍了拍红马王的脖颈肉。
“省博要的这尊大家伙,耽搁不得。”
一路无话。
赶回养殖总场时,后半夜的雪已经下成了鹅毛大片。
整个场部一片漆黑,唯独最西头的标本温棚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铁柱推开厚重的手缝棉门帘。
一股混合着松节油、福尔马林和生石灰的刺鼻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炉子里的洋落儿煤块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
祝南枝正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不锈钢解剖弯刀。
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操作台边上整齐码放着砒霜膏、明矾粉和浸泡好的防腐麻线。
听到门响,祝南枝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亮色。
“打到了?!”
“打到了。”
赵长河应了一声,跟铁柱合力将四百多斤的熊尸抬上正中间那张包着白铁皮的长条大案板。
砰的一声闷响。
祝南枝快步走过来,素白的手指直接拨开熊头左侧厚实的硬毛。
她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了毛皮,仔细端详着耳后那个暗红色的硬结。
“一枪。”
祝南枝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许。
“颅骨没碎,整张背皮和肚皮连一条刮痕都没有。”
“赵大场长这杆水连珠,准头比京城农大实验室的手术刀还毒。”
赵长河扯下手套,在煤炉子上方烤了烤冻得发青的指节。
“送省博的大展品,皮子要是烂了,祝局长得找我算账。”
祝南枝抿嘴轻笑了一声,没接茬。
她熟练地操起一把双面刃剥皮刀,顺着熊的腹中线利落切下第一刀。
刀锋极稳,皮肉分离的轻微声响在安静的温棚里格外清晰。
赵长河站在案板旁看了一会儿。
他伸手探进棉袄内衬,摸出那截冰冷的干冻蘑。
啪嗒。
他把冻蘑随手撂在了祝南枝右手边的搪瓷托盘旁。
祝南枝手腕微微一顿,余光扫了一眼那小块黑褐色的菌盖。
“又是冻蘑。”
她的语气很淡,刀尖却没有停下。
“回来的榛子丛里顺手捡的。”
赵长河拉过一把木椅子坐下。
“大冬天能落在这片林子里,有些人的手脚,伸得比老黑瞎子还长。”
祝南枝手上加了把劲,将一片厚实的皮脂整整齐齐揭开。
她没多问半句,只是拿刀尖把那块干菌子轻轻拨到托盘角落,继续闷头侍弄手底下的熊皮。
屋子里只剩下炉火爆裂的哔剥声。
赵长河看着她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侧脸,眼神柔和了几分。
“忙完这头熊,甭吃食堂那硬馒头了。”
赵长河站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煤灰。
“我把这些山里起出来的冻蘑洗干净,下锅焯去土腥味。”
“待会儿回后院,给你炖一锅小笨鸡贴玉米饼子。”
很快。
后院灶房的烟囱里,冒出了青白色的炊烟。
大风卷着雪花在屋檐下打转,屋里却被灶膛的火光映得通红。
赵长河把袖口挽到手肘。
那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冻蘑,连带着后勤老余送来的两把干山榛蘑,全泡在温水大盆里。
干瘪的菌褶吸饱了温水,慢慢舒展开来。
一股混合着松针清香与肥厚泥土气息的山林野味,瞬间在水盆上方散开。
赵长河捞起蘑菇,两手攥紧,狠狠挤干里头多余的黄汤子。
案板上卧着半只刚褪好毛的小笨鸡。
这是场部自养的溜达鸡,皮色泛着油汪汪的嫩黄,肉质紧实,皮下挂着一层厚厚的金黄鸡油。
刀光一闪。
当!当!当!
厚重的大铁刀剁在实木砧板上,声音沉闷利索。
骨肉相连的鸡块被剁成寸把见方,码在粗瓷大盆里。
大铁锅烧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