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瞎子在榛子丛前刹住了脚。
它那颗硕大的头颅贴着雪面狠狠嗅了两下。
紧接着，那只海碗大的前掌抡圆了，狠狠拍在雪壳子上。
噗嗤！
冻结的积雪四散飞溅。
那双带着黑长弯钩的铁爪利索地往下一抠，大块连着草根的冻土被生生撕开。
腐朽的黑松木根露了出来。
密密麻麻抱团冬眠的黑蚂蚁和乳白色的虫卵，正挤在木心深处。
黑瞎子后腿往雪地上一墩，大屁股结结实实坐了下来。
它两只前掌撑着地面，把粗糙多刺的长舌头探进树心，贪婪地舔食起来。
吃得呼哧带喘，肚皮一鼓一瘪。
这一刻，山林霸主的野性警惕彻底被肚里的饥火吞噬了。
三十米外，雪窝子里。
赵长河的枪托早已焊死在肩窝。
他没有急着扣火。
黑瞎子侧坐的姿势，正好将整个后脑勺与左侧耳根毫无遮拦地展露出来。
那是耳后骨缝最薄的一片死穴。
子弹钻进去，能瞬间绞烂脑干和延髓，连痛觉神经都来不及传递。
整张价值连城的熊皮上，只会留下一个筷子粗细的小孔。
连祝南枝配的防腐胶水都不用费多大劲去缝补。
深吸一口刺骨的冷气。
白气咽回喉咙。
呼气。
屏息。
风声、雪声、树枝的冻裂声，在一瞬间从赵长河耳边褪得干干净净。
食指缓缓向后搭紧。
......
砰！
沉闷暴烈的枪声撕裂了老林子的死寂！
水连珠的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橘红火舌，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头正埋头大嚼的老黑瞎子身形骤然一僵。
它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
四五百斤的沉重身躯像座塌陷的黑煤山，轰然砸在雪窝子里！
积雪扬起半人多高。
两条粗壮的后蹄在半空剧烈抽搐了两下。
紧接着，浑身粗硬的毛皮松弛下来，彻底不动了。
“撂倒了？！”
板儿锹蹭的一下从雪坑里蹿了出来。
他手里死死攥着侵刀，撒开两条腿就往榛子丛那边冲。
猛子和霸王被铁柱松开，像离弦的箭一样狂吠着扑了过去。
板儿锹奔到跟前，拿刀尖试探着戳了戳熊鼻梁子。
没动静。
他壮着胆子扒开那头黑瞎子的左耳后皮毛。
“嘶......”
板儿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铁柱这时也扛着绳子大步流星赶了上来，粗声粗气地嚷嚷。
“咋样啊板儿锹哥？打着要害没？！”
板儿锹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扭头冲着后头慢慢走过来的赵长河竖起大拇指。
“一枪！干干净净！”
“耳根底下就一个小窟窿，子弹在脑子里炸开了花，连后脑勺都没透出来！”
“整张大皮子连个擦伤都没有！”
板儿锹眼珠子瞪得溜圆，神色里满是惊叹。
“林区保卫科那些天天练靶子的民兵，绑一块儿也赶不上长河这一手绝活！”
“这要是让局里和省博那帮老学究看见，得把眼珠子惊掉在地上！”
铁柱把棉手套一甩，咧开大嘴傻笑。
“那是！也不瞅瞅是谁的大哥！”
“红围的塔坦达，打枪能跟旁人一样？！”
赵长河走到跟前，伸手拍了拍两头兴奋围转的猎狗。
他弯下腰，用指尖摸了摸黑瞎子耳后的弹孔，神情依旧沉静。
“别废话了，趁着身子没冻硬，赶紧捆上驮马。”
“夜里林子冷，冻成铁疙瘩就难抬了。”
铁柱应了一声，弯下腰，一身蛮力骤然爆发，合着板儿锹合力将这头四百多斤的巨兽往马背上搭。
赵长河站起身，拍打掉膝盖上的残雪。
他转过头，看向二十步开外的那片白桦林。
那头成年母马鹿居然还在。
枪声刚才显然惊着了它，但它并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狂奔。
它只是退到了白桦树后头，修长的脖颈挺得笔直。
那双湿润乌黑的大眼睛，正隔着飞扬的雪沫，静静注视着赵长河。
省博清单上的最后一具大型兽标本，就在二十步之外。
水连珠的枪膛里还有四发子弹。
只要一抬手，任务就能当场画上圆满的句号。
铁柱在马屁股后头看见了，压低声音喊。
“哥！鹿还在呢！补一枪不？！”
赵长河端着枪，静静看了它几秒钟。
山风吹过，卷起母马鹿脖颈上的细毛。
它眼中没有绝望的惊惶，只有荒野深处的警惕与坦然。
赵长河反手将水连珠斜挎回肩头，对着桦树林的方向轻轻摆了摆手。
“走吧。”
低沉的声音穿透了风雪。
母马鹿似乎听懂了人言。
它那双精致的耳轮转动了一下，终于缓缓转过身子，踏着厚厚的软雪，轻巧地没入了白桦林的阴影里。
板儿锹有点肉疼，但也没敢多嘴。
他知道赵长河的脾气。
安嘎的规矩，一天之内不贪尽山林的血。
收了一头大黑瞎子，放生一头母鹿，这是给长生天和白那恰留余地。
“收拾停当了，长河！”
板儿锹抹了把汗，拽紧了驮马的缰绳。
红马王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滚烫的白雾，稳稳拖着沉重的熊尸。
铁柱扛着猎枪在前面开道。
赵长河走在队伍最后押后。
走出十几步远，赵长河脚步微微一顿。
他回过头，望向那头母马鹿离开的雪坡。
桦树林边缘的雪地上，清晰印着两排整齐微陷的鹿蹄印。
蹄印顺着林缘一路往深处延伸。
然而。
就在那宽大清秀的鹿蹄印两侧，赫然还贴着一串极其细小的脚印。
赵长河眼神一凝，折身退回两步，半蹲在雪地上。
雪壳子上，印着五个梅花状的微小趾印，尖端带着锋利的爪痕。
每一步的间距极短，步法轻盈诡异。
紫貂！
而且是一只体型极小、极其灵活的纯种黑紫貂！
那串小小的爪印几乎是死死咬着马鹿的蹄窝在前行。
马鹿踩破雪壳，它就踩着踩实的地方走。
马鹿停下刨雪，它就在旁边打转借掩护。
赵长河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前两天在石砬子，板儿锹才说过紫貂跟在地溜子屁股后头捡洋落儿。
眼下这深冬腊月里，大牲口自顾不暇。
这林子里金贵狡黠的紫貂，不仅粘着獾子，居然还一路尾随着一头几百斤重的母马鹿？！
这深山老林底层的活物，到底在图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