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围上。
围巾带着李云野的体温和烟味，暖融融的，
她闻着那股混合了烟草和雪松的气息，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下巴缩进围巾里，感觉那点暖意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胸口。
围巾的下摆垂在她胸前，深蓝色的羊毛衬着她橘色的围巾，配色有点奇怪，但她没摘。
缓了几分钟后，李云野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他拍了两下，倒出最后一支荷花，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火光在风雪中摇曳了一下就熄灭了，他又打了一次，才点着。
打火机正是何明玉去北京前，送给他的那个，
沉甸甸的，金属，防风，表面拉丝，
打火机侧面刻着的那首诗，李云野不用再看，都能低声地吟诵出来——
“明玉光涵秋水清，云野风生远岫青。从今一别尘嚣外，各看长天万点星...”
顾知微皱了皱眉。
“少抽点烟吧，给何小姐省点钱...”
李云野闻言，只是轻哼一声，不接这茬。
他望着江面，迎着风雪，目光穿过雪幕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处。
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明灭，像是雪夜里唯一的温度。
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像是在用烟往肺里填什么东西。
“知微，”
他冷不丁开口，
“咱们俩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我觉得，你是个十分冷静、十分清醒的人。你…你能跟我说说，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望着江面，迎着风雪。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雪片就融成了细小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像一滴极小的泪。
她思考了好一会儿，比李云野预想的要久。
他以为她会随口扔出几个词打发他，但是，她没有。
她是认真在思考。
她甚至把这个问题在自己的脑子里翻了个面，从各个角度看了看，像是在检查一枚不知道怎么处理的病理切片。
“李总。”
她开口了——
她不再像刚才那样，直呼他的大名，
而是把称呼又变回之前那样，很正式，很明显地区分着身份。
“李总”这个称呼里，带着刻意的距离感，带着刻意的生分与陌生。
李云野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他知道顾知微非常懂得拿捏分寸和区分场合。
此时此刻，她这么称呼他，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提醒自己，
他们之间，除了总经理与助理的职责之外，没有其他的关系存在...
“咳咳咳…”
顾知微清了清嗓子，那咳声不太自然，像是故意咳给谁听的。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看着江面。
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才慢慢开口。
“我觉得…你…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
“你觉得，你就是个渣男，这个没跑...”
她语气很平，像在念诊断书，
“也是个坏蛋，这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三观不正，歪门邪道走多了，脚底下踩的全是偏门左道。”
她说到这里，又停了一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你能走到现在，只是…纯粹是运气还不错罢了。说白了就是老天爷打瞌睡，没顾上收拾你...”
李云野转脸看向她——
雪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被冻得发白的脸照得有些透明，
颧骨上还沾着一小块没拍干净的雪渣，像抹了半片碎纸。
他转头的动作很慢，慢到脖子上的筋都跟着抻了一下，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落到顾知微的侧脸上。
她没有回看他，眼睛还盯着远处那片模糊的灯火，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睫毛，雪落在上面就化了，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恼。
换作半年前、一年前，谁要敢当面说他是渣男、坏蛋、三观不正、歪门邪道，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得记上一笔。
可此刻，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像是掺了点什么——
不全是认同，也不全是不服，倒像是在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他认识，但没想到在别人眼里是这个模样。
他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嚼碎了咽回去，喉结跟着滚了滚。
“你...接着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真的在等她的下文。
顾知微扭头看了他一眼，继而又扭回去，看向远方。
江对岸的灯火在雪幕中模糊成一片橘黄色的光斑，像是被水洇湿的颜料。
她又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她本可以不说的，但她觉得，李云野这个人，需要有人跟他说说实话，哪怕这些实话，不好听...
“你有没有想过，”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一样扎进他的耳朵，
“陈米月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是不是不来到这个世上为好？”
李云野心底一惊，继而一凉——
他夹烟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得他一缩。
他没有说话。
他说不出话。
陈米月流产的事，他之前有所怀疑，但是不确定...
刚在“半坛老酒”土菜馆里，从赵尚志嘴里得到确认之后，
那份痛和悔，还堵在胸口，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而顾知微，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凭什么这么说？
她一个医生，一个助理，一个跟陈家没有半点交集的人，怎么会知道陈米月怀孕的事？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可是，这些念头，都无关紧要。
紧要的是，顾知微为什么会这么说，他想继续听下去...
顾知微没有看他，继续说道，
“陈米月，白静妮，何明玉，高书涵，她们都很喜欢你，都很爱你。可是，你除了让她们给你做的事擦屁股之外，你为她们做过什么？你是怎么爱她们的？”
李云野又是一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陈米月为了他，被吴奕玮监控、被父亲软禁、最后流产住院；
白静妮为了他，被潘丽君带走，至今下落不明；
何明玉为了他，求“那个人”出手，代价是去北京，可能再也不回来；
高书涵为了他，早早卷进东郢的社会泥潭，担惊受怕。
而他呢？
他给她们的是什么？
是一次次的危险，是一次次的擦屁股...
顾知微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不偏不倚地钉在他最疼的地方。
他只能默默地抽烟。
烟头在风雪中明灭，烧到了滤嘴，烫了他的嘴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屁股扔进雪地里。
“嗤”的一声，烟头熄灭了。
那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你说的都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辩解。”
“你辩解也没用。”
“我没想辩解。”
他把烟屁股从雪地里捡起来，塞进空烟盒里，没有随手扔，
“你说的很对，我是得该改改了。”
“你能改吗？”
“不知道。”
他耸了耸肩，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我认定的事，我决不放弃！”
顾知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判断，还有一点李云野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