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知道過了好久，
步道外圍的濱江大道上，
一束車的大燈，朝他們的方向閃了幾下。
遠光燈在雪幕中打出兩道黃色的光柱，像是什麼巨獸睜開了眼楮。
光柱掃過江面，在黑色的水面上劃出兩道金色的裂痕。
顧知微站起身。
“勢嚴開車來接咱們了，走吧。”
她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淡，好像剛才那番對話從未發生過。
她拍了拍大衣上的雪，李雲野的圍巾，還圍在她的脖子上。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摘下來還給他。
李雲野注意到了，但什麼都沒說。
他只覺得那條圍巾圍在她脖子上的樣子，比他圍好看。
李雲野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冷冽得像是吞了一口碎冰。
他把手里的空煙盒往雪地上一扔，但扔出去就後悔了，又彎腰撿起來，塞進口袋。
然後，他伸出手，意思是，想讓顧知微拉他站起來。
他右胳膊還在疼，自己撐著椅子站起來有點費勁。
但是，顧知微不但沒有拉他，反而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聲脆響，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哼，愛走不走。”
她扔下這句話，便轉身沿著小道朝濱江大道走去。
大衣的下擺在她身後翻飛，步子快而穩，沒有絲毫猶豫。
她的靴子踩在新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咬著什麼脆東西。
李雲野悻悻起身，搓了搓被拍紅的手背，跟在她後面。
他心想，這女人的手，可真夠狠。
剛才那一下，跟鐵砂掌似的。
他在心里默默給顧知微起了個外號——顧辣辣，辣椒的辣...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妥。
辣椒是形容潑辣的女人的，顧知微不潑辣，只冷，不辣，應該叫“顧冷冷”...
走到車前，車還是那輛廣汽傳祺m8商務車。
黑色的車身覆了一層薄雪，車頂積了大概兩指厚。
發動機沒有熄火，排氣管冒著白煙，在車尾凝成一團霧，像一朵低空懸浮的雲。
尾燈把周圍的雪地映成暗紅色，在黑色的雪夜里格外醒目。
顧知微拉開副駕駛的門，直接坐了上去。
李雲野走到後車廂的門前，伸手拉開，便愣住了——
高書涵也在車里！
她坐在後排靠右的位置，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羽絨服，領口豎起來，下巴縮在里面。
她的臉頰被車里的暖風吹得微微泛紅，像是三月里剛開的桃花。
她懷里抱著一個小薄被子，是淡藍色的，像是剛從家里拿出來的，被面上還有一個小熊圖案。
她大概是等了一會兒了，被子里還殘留著她的體溫。
看到李雲野拉開門，她沖他擺擺手，意思是讓他趕緊上車，裹上被子。
那一瞬間，李雲野感覺自己的心都要被暖化了——
他剛才被顧知微的一番話說得心里千瘡百孔，冷風灌進來，凍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發顫。
但看到高書涵的那一眼，所有的寒冷都被隔絕在外。
她懷里的被子，她擺手的動作，她縮在領口里的半張臉，都像是一團火，把雪夜都照亮了。
他的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句老話——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高書涵不會說什麼大道理，也不會像顧知微那樣一針見血地批評他，
但她會在他最冷的時候，抱著一床被子等在車里。
被子不厚，但暖得剛剛好...
他抬腳上車，不關什麼被子。
車門還開著半扇，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車廂，
他卻像沒感覺似的，整個人往高書涵身上一傾，
左手撐在她耳側的椅背上，右手一摟她的腰，直接吻了上去。
高書涵的眼楮，瞬間瞪圓了——
她手里還攥著被角，整個人僵在那里，大腦一片空白。
剛才她還在想，李雲野上車之後肯定會先裹被子，然後抱怨幾句天氣，再跟她說兩句閑話。
她連怎麼接話都想好了——
他如果說“冷死了”，她就說“誰讓你不穿厚點”；
他如果說“你怎麼來了”，她就說“我樂意”。
她連自己說“我樂意”的時候要不要偏一下頭、嘴角翹多少度都想好了，結果——
他直接親了上來！
他的嘴唇冰涼，像是剛從雪地里撿起來的石子，帶著煙草的氣息和雪水的味道。
那種涼意在她嘴唇上炸開，像含了一口冰，冷得她一激靈。
但他的舌頭是熱的，蠻橫地探進來，掃過她的齒列，
帶著一股不講理的勁頭，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終于找到了一處溫暖的火源。
他的吻很深，深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從里到外翻個面，也像是不給自己留一點退路。
高書涵連忙掙扎。
她用手推他的胸口，掌心抵在他大衣前襟的扣子上，硌得生疼。
她的膝蓋也跟著頂他的腿，隔著厚厚的衣料，使不上什麼力氣。
她的嘴里發出含混的“唔唔”聲，像是抗議，又像是別的什麼。
但是，李雲野的胳膊，像是鐵箍一樣，把她整個人鎖在懷里，紋絲不動。
她的後背抵著車門內側，退無可退，前面又是他，左右都是他，整個人像是被圈在一個小小的、滾燙的牢籠里。
她甚至能感覺到，李雲野的右胳膊，在抖——
剛才被顧知微反擰的那一下，顯然還沒緩過來，肌肉繃到某個角度就撐不住了，微微地顫著...
但是，不管高書涵怎麼掙扎，李雲野就是不松手，
疼也不松，抖也不松，像是跟誰較勁似的。
慢慢的，高書涵掙扎的力度，漸漸小了。
從推變成了抓，她的手指緊緊攥住他胸口的衣料，指節攥得發白。
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一下一下撞著胸口，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覺到。
車廂里暖氣的嗡鳴聲、車外風卷雪的沙沙聲、還有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全都攪在一起，糊成一團，什麼也分不清了。
直到李雲野親夠了，他才放開手。
這個時候，高書涵的臉，已經紅成了紅隻果。
從臉頰到耳朵根，全是緋紅一片。
嘴唇上還留著他的溫度，涼一陣熱一陣，像是被蜜蜂叮了一口，又疼又麻。
她趕緊拉過被子蒙在自己的臉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只露出頭頂上幾根翹起來的碎發，在空氣里晃來晃去。
被子里傳來她悶悶的聲音︰
“你…你干什麼啊…還有人呢…”
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還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
李雲野沒說話。
他靠回椅背上，順手拉上車門，左手搭在膝蓋上，嘴角還掛著一點笑，
嘴唇上沾著不知道是誰的唇膏，淡淡的，像是抹了一層極薄的桃花蜜。
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甜的。
被子里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從被子的縫隙里伸出一只手，摸索著夠到李雲野的右胳膊，輕輕掐了一下...
坐在前面的顧知微和黃勢嚴，從後視鏡里目睹著整個過程，
然後，他們倆相互對視一眼——
顧知微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她想起剛才李雲野在江堤上那副被她說得無地自容的樣子，再看看現在這個直接把人按在車里親的架勢，心里浮起一句俗語——狗改不了吃屎。
但這話，她也就只是在心里想了想，並沒有真的說出口。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
圍巾上煙草和雪松的氣息還在，她深吸了一口，閉上眼楮...
黃勢嚴很懂事地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暖氣調高了一檔，然後掛擋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