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入了冬的东郢市，
风刮得跟后妈抽耳光似的，
又冷又脆，打在脸上生疼，出门不裹紧领口，
风就往脖子里灌，跟有人拿冰碴子往你脊梁沟里塞似的。
都会悦享中心六楼总经理办公室里，李云野把自己整个人像一袋土豆似的窝进那张真皮老板椅里，
椅背被他压得发出“咯吱”一声惨叫，活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老牛。
窗外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跟欠了谁八百万似的，
连对面写字楼楼顶那根避雷针都显得垂头丧气，几只麻雀蹲在上头，缩着脖子，跟几个被欠薪的农民工似的，一动不动。
但是，这个时候，真正折磨李云野的，
不是天冷，不是心事，而是他的肚子。
准确地说，是肠子——
昨晚跟赵尚志、顾知微在“半坛老酒”土菜馆里的那顿酒，四瓶九几年的“醉三秋”，三个人干完了。
对于赵尚志来说，那可真是“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喝酒跟喝水似的，一杯接一杯，脸不红心不跳，喝到兴头上还能引经据典、高谈阔论。
李云野当时就琢磨：这老干部的肝，怕不是铁打的吧？
对于顾知微来说，喝酒这事儿就跟她做手术一样，精准、冷静、全程掌控。
赵尚志夸她“能喝二斤”，她也不谦虚，端着酒杯跟端手术刀似的，稳稳当当，一口一口抿得极有章法。
他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这女人要是哪天想灌醉谁，那人估计得横着出去...
相比之下，李云野虽然面上撑住了，虽然没有现场变成“寂寞的和尚”——想“师太”（失态），但是，他的身体，却遭了姥姥罪——
他本来酒量就不算顶好，前些日子在乐昌县地下靶场折腾得元气大伤，胃还没养利索，
四瓶“醉三秋”下肚，当时在酒桌上就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跟孙悟空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似的，左一拳右一脚，闹腾得他直冒虚汗。
他硬撑着没露怯，心想不能在赵尚志面前跌份儿，更不能在顾知微面前丢人——
那女人嘴毒得跟手术刀似的，回头准得说他“三杯倒”。
于是，整顿酒，他都喝的很猛、很痛快，喝完还要装出一副“小意思”的模样。
结果今早起来，报应来了——
他的肚子里，跟灌了水泥似的，硬邦邦、沉甸甸，
坠得他走路都得叉着腿，姿势活像一只骑了三天三夜自行车的企鹅，
又像裤裆里夹了个西瓜，迈一步怼一下，怼得他直抽抽。
从常住的客房挪到总经理办公室，再从办公室挪到卫生间的这段路，
他走得比当年新兵连负重越野还艰难，一路扶着墙，嘴里“嘶嘶”地抽冷气，跟条刚被捞上岸的泥鳅似的直蹦跶。
他心里把赵尚志和顾知微挨个骂了一遍：
老赵你个铁肝，小顾你个冷面酒仙，你俩喝得面不改色，合着全拿我当酒缸垫底了是吧？
从早上到现在，他跑了五趟厕所，每回都跟要上刑场似的，雄赳赳气昂昂蹲下去，然后蔫头耷脑站起来——
头一回，蹲了十分钟，屁都没一个，倒是腿先麻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马桶里给自己来个“马桶捞月”。
第二回，他学聪明了，掐着表蹲，告诉自己“十分钟解决战斗”，结果十分钟过去了，肚子里那点存货跟钉子户似的，纹丝不动，死活不搬。
第三回，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憋得脸红脖子粗，太阳穴突突跳，青筋暴起跟蚯蚓开会似的，嗓子眼里都发出“吭哧吭哧”的动静了，最后——颗粒无收。
第四回，他差点把马桶圈给坐穿了，还是啥也没出来，气得他提裤子的时候手都在抖，嘴里骂骂咧咧：
“赵尚志啊赵尚志，你个老东西灌我四瓶‘醉三秋’，我他妈肠子都快成‘醉死球’了...”
第五回，他又冲向卫生间，步子迈得急，大腿根磨得生疼，姿势活像一只夹着尾巴的老狗，又像裤裆里揣了俩铅球，一步一沉，步步惊心。
期间，正在拖地的保洁大姐，看他那副呲牙咧嘴的样儿，好心地往旁边让了让，眼神里全是同情——
那意思李云野看懂了：小伙子年纪轻轻，咋上个厕所跟要生孩子似的？
这回，他做了充分准备：手机揣兜里，烟盒塞袖子，打火机叼嘴上——
他就不信今天磨不出来。
他还特意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本关道智拿给他的《直播电商运营实战》，打算打持久战，跟肠子来一场“论持久战”——
蹲下去，用力，失败。
再用力，再失败。
第三次用力的时候，他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牙关咬得咯咯响，脖子上的青筋能当缰绳用，脚趾头在鞋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他一边使劲一边在心里骂街：
这他妈比审讯阮佑晓还费劲——阮佑晓那小子吓唬两句就尿了；
比跟潘丽君斗法还累——潘丽君好歹还会笑，肠子连个屁都不放；
比在乐昌那个白得瘆人的地下靶场里跑圈还绝望——那靶场好歹能跑，这屎它不出来就是不出来，你拿它一点辙没有，人家是“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就在他快要放弃、准备提裤子走人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段不知道从哪看来的歪理——
“拉屎不也是一种失去吗？为什么你没有感觉到痛苦？那你试试吃回去——所以得到也是一种痛苦。
“那拉一半夹断试试——其实挽留也是一种痛苦。
“那喝点泻药试试——无法控制的失去才是真正的痛苦。
“当你拉不出来才是最难受的，所以放不下也是一种痛苦。
“当你拉稀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是用尽全力挽留也留不住的痛...”
李云野叼着烟，蹲在洁白锃亮的马桶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墙，被自己脑子里这套“屎尿屁哲学”整乐了。
他闷声笑出来，烟差点从嘴里掉进马桶里，赶紧拿手去接，结果手一抖，烟灰弹了自己一裤裆。
“操，这他妈谁编的？太有才了——回头我得讲给关道智、黄势严、赵术仁、张法信、马器勇、顾知微、许青瑶他们听听，得让他们好好学习一下，懂得什么叫真正的‘拿得起、放得下’！”
他缓了口气，继续发力，
这回有进展了，一小截，跟挤牙膏似的，又像开春河道里挤出来的第一股凌汛，稀稀拉拉，聊胜于无。
这个时候，他的脑子里，又想起一段更绝的——
“擦屁股的最后一下，并不是你擦干净了，而是它的颜色淡到你能接受下来。
“你越往里抠，屎就越多。人生和擦屁股一样，不是你干净了，是尽力了就行，剩下的交给内裤吧。”
“妙啊…”
李云野长叹一声，不知道是在叹哲学还是在叹自己终于卸了货。
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把烟点着，深吸一口——
尼古丁混着厕所清新剂的味道，居然有点诡异的通透感，
像是什么任督二脉被打通了似的，从嗓子眼一路通到括约肌，全线贯通，跟刚铺完柏油的高速公路一样顺畅。
“人生和擦屁股一样，尽力了就行，剩下的交给内裤...”
李云野把这句话又念叨了一遍，突然觉得，这他妈比赵尚志、顾知微昨晚讲的那些酒桌规矩还深刻——
很多事情，尽力了就好，剩下的，交给时间吧。
就像擦屁股，你不可能抠到一点痕迹都没有，有些事你越较真越拧巴，跟那啥似的，越往里抠，越没完，最后把自己逼进死胡同。
李云野想起以前在部队时候老兵说的顺口溜：
“拉屎不挖坑，不是你功夫深，是屎它自己会滚。”
有些事儿，你急也没用，你使劲也没用，你得等它自己“想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