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驶上滨江大道，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那声音细碎而绵密，像是有人在撕扯一块巨大的绸布，
一声接着一声，从车底传到座椅上，又顺着脊椎爬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滨江大道一侧是黑黢黢的江面，雪落在水里就化了，无声无息；
另一侧是成排的路灯，灯杆上积着厚厚的雪，像是戴了一顶顶白帽子。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在车内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
一会儿把高书涵蒙着被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一会儿又把她重新推进黑暗里。
高书涵蒙在被子里，心跳快得像是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被窝里黑乎乎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还有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属于李云野的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她的嘴唇还残留着李云野的温度和烟味，那种感觉让她又羞又恼——
羞的是刚才在车里就那么亲上了，顾知微、黄势严还在前面坐着呢；
恼的是自己居然没躲开，还回应了。
但奇怪的是，恼的下面，还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像是小时候偷吃的那种水果糖，含在嘴里不敢嚼，怕嚼没了...
李云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内的暖风吹在他脸上，把他身上残留的寒气一点点驱散。
暖风是从座椅底下的出风口吹上来的，带着一股干燥的、被加热过的灰尘味，
混着高书涵头发上的洗发水香气，还有前排顾知微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水味。
三种味道在狭小的车厢里搅在一起，说不清谁占了上风。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响顾知微的那番话——
你为她们做过什么？
你是怎么爱她们的？
……
他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他给不出答案。
他这些年，东奔西跑，欠这个的，欠那个的，像是身上背了一摞永远还不清的账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字。
顾知微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一直用“忙”和“没办法”糊起来的那层纸墙上，一戳就破...
他睁开眼，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雪路上。
车灯的光柱里，雪花像是无数只飞蛾，
奋不顾身地扑过来，撞在玻璃上融化成水珠，
被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掉，留下扇形的干净区域，旋即又被新的雪填满。
他忽然想起一个歇后语：
癞蛤蟆垫桌腿——硬撑！
他现在就是那只癞蛤蟆，桌腿下面压着的，是他所有的麻烦和亏欠...
高书涵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终于悄悄掀开一条缝。
被子里攒了一小团热气，掀开的时候那股热气扑到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瞄李云野——
他正望着窗外，侧脸被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照亮又变暗，像是老电影里的慢镜头。
他的下巴上还有一道刚才被顾知微拧胳膊时蹭的雪痕，干了的雪渍结成了薄薄一层白壳，像是抹了一小撮白面粉...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手指头冻得有点发红，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
李云野的羽绒服面料凉冰冰的，指尖触上去像是碰了一层薄冰。
李云野转过头。
他的眼神还有点发愣，像是刚从某个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高书涵把被子掀开一角，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被子里的热气一下子跑光了。
她什么也没说，但意思很清楚——进来，别冻着。
李云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他挪过去，坐到她旁边。
被子盖在两个人腿上，暖意从大腿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人往血管里灌了一壶温水。
高书涵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把脸埋在他的胳膊弯里。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洗发水的淡香，还有一点点被被子捂出来的温热潮气。
他的右胳膊还在疼，顾知微刚才那几下拧得是真狠，隔着大衣都能掐到肉。
但他没有动。
他怕一动，这点温暖就散了。
前排的顾知微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
看到两个人裹在一床被子里，高书涵整个人缩在李云野旁边，像一只找到了热源的小猫，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雪路。
雨刮器“唰——唰——”地摆着，节奏不快不慢。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围巾，围巾上的烟草味已经淡了，混进了她自己的香水味。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围巾——
她忽然觉得，这条围巾，她可能不想着把那条围巾还给李云野了...
车驶入东郢市区的方向，路灯越来越密，
从一根一根变成一排一排，再从一排一排变成一片一片。
霓虹灯牌在雪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光团在雪里洇开，像是水彩画上洒了水。
远处，都会悦享中心的楼顶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是海市蜃楼。
城市的轮廓在雪中变得陌生，像是一个被白布罩住的巨大模型——
你知道它就在那里，但看不清它的细节。
路边的行道树被雪压弯了枝丫，偶尔有雪块从树上掉下来，“噗”地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白雾。
高书涵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小声问：
“你胳膊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打架了？”
“没有。就是…抽筋了。”
李云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瞥了一眼顾知微。
后视镜里正好对上她半张脸——
顾知微像是没有听见似的，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手指还在围巾上摸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羊绒的纹路。
高书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
她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捏了捏他的右胳膊。
李云野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有躲开。
她捏了几下，找准了最疼的那块肌肉——
肱二头肌靠近肘弯的地方，硬邦邦的，像是里面塞了一团没揉开的面团。她轻轻揉起来。
她的手很软，力道很轻，揉得他胳膊上的酸疼一点点化开，像是一块冻住的毛巾被温水泡开了。
“回去了我给你擦点红花油。”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我说擦就擦。”
李云野没再争。
他低头看着高书涵低垂的睫毛，她的睫毛不长，但很密，在暖黄色的车内灯下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
他觉得这个姑娘有时候倔得可爱，嘴上不饶人，手上却比谁都软...
车在雪夜里继续前行，窗外是纷纷扬扬的雪，窗内是一小片温暖的孤岛。
前挡风玻璃上的雪被暖风吹化，又被雨刮器刮走，周而复始，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战。
李云野再次闭上眼睛，感受着右胳膊上高书涵手指的温度，感受着腿上被子的重量，感受着鼻腔里她的发香。
他想，如果这条路能一直开下去就好了。
但路总有尽头，车总会停，他还是要面对那些等着他的一堆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