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
李雲野把手里那半截煙屁股往煙灰缸里一摁，
拍了拍手上的灰，掃了一圈屋里幾個人︰
“道智，你留一下，其他人——該忙啥忙啥去吧。”
關道智听著話音，剛要起身的屁股，又落了回去。
顧知微第一個站起來，動作利索得像手術台上遞刀子的護士長，
把面前的會議記錄本一合，往腋下一夾，看了李雲野一眼。
那一眼不帶任何感情色彩，跟看標本似的，然後轉身就走，
經過關道智身邊時，腳步都沒頓一下，高跟鞋在地磚上敲出一串“噠噠噠”，干脆利落。
黃勢嚴也跟著起身，收拾了桌上的煙灰缸和一次性紙杯，
路過李雲野的時候，低聲說了句“直播基地的事，我會盯緊的”，李雲野點了下頭。
黃勢嚴把門帶上，辦公室里，就剩下了李雲野，高書涵，關道智。
高書涵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依舊坐在辦公桌的後面，兩只手疊在桌面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瞪著李雲野，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我就不走你能把我咋地”。
李雲野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回頭看她︰
“書涵，走了，我跟你道智哥，聊點事兒。”
“我不走。”
高書涵把下巴往胳膊里一埋，聲音悶悶的，
“有什麼事我不能听？我又不是外人。”
“那你是內人？”
李雲野挑眉。
“我是你——”
高書涵差點把“女朋友”三個字甩出來，話到嘴邊又覺得當著關道智的面，說這話好像有點那個，
她的耳朵尖兒泛著紅暈，改口道，
“我是你…你你你，反正我不是外人！你說過會對我好的，你就這麼對我好的嗎？背著我密謀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還不讓我听！”
李雲野手插在兜里，靠在門框上，笑得那叫一個欠揍︰
“密謀談不上，就是聊點業務上的事兒。你不是不愛听這些嗎？剛才開會你听了半天，听出個啥了？兩個方案里，都快被你畫滿小兔子了。”
“怪我咯？我畫小兔子是因為你們講得太無聊了！”
高書涵理直氣壯，
“而且，現在不一樣，你說‘道智，你留一下’的時候，表情不對，我一看就知道有大事兒。”
關道智在旁邊插嘴︰
“書涵，你還會看面相？”
“不會看面相，但我了解他。”
高書涵一指李雲野，
“他每次裝正經的時候，右手會無意識地摸下巴。剛才他說‘散會’的時候摸了三次下巴！”
關道智轉頭看李雲野︰
“真的假的？”
李雲野把手從兜里抽出來——剛才確實摸了下巴。
“行了行了，”
他走過去，拽著高書涵的胳膊把她從椅子上薅起來，“少兒不宜。”
“誰少兒了！”
高書涵被他半推半搡往門口走，嘴里還不饒人，
“我二十一了！我都大三了！我——”
“大三畫小兔子的人沒資格參加這種會議。”
李雲野把她推到門外，扶著門框說，
“回去抓緊時間把你在大學里認識的老師們，都試著聯系一遍，以後他們都是咱們中心的人脈和資源！晚點我再和你細說。”
“李雲野！你——”
“砰！”
總經理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隔著一道門板，傳來高書涵氣鼓鼓的罵聲︰
“李雲野！你給我等著！晚上我要是搭理你…我要是再搭理你，我就跟你姓…”
李雲野沖著門板回了一句︰
“你跟不跟我一個姓無所謂，只要你兒子跟我一個姓就行了…”
門外安靜了一秒，然後“咚咚”兩聲踹門的悶響︰
“我姓高！我兒子也得姓高！才不要跟你姓！哼…”
腳步聲“ ”地遠了，中間還夾著她小聲嘟囔的“氣死我了”“誰稀罕听”“臭李雲野”…
李雲野笑著搖搖頭，轉過身。
關道智已經自覺地把沙發佔了，癱成一條，正從兜里摸出煙盒，抽了一根叼上。
李雲野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中間隔著一個茶幾，
茶幾上擺著紫砂壺、三只不知道哪個朝代的青花煙灰缸，還有剛才開會時沒喝完的幾杯涼茶。
“火。”
關道智伸手。
李雲野從兜里摸出那只刻著嵌名詩的防風打火機，在手里轉了一圈，扔過去。
關道智一把接住，“ 噠”一聲點上，深吸一口，煙頭明滅之間，他看見打火機上刻的那幾行小字，嘖了一聲︰
“何大小姐給的定情信物，你天天揣兜里，高書涵知道嗎？”
李雲野沒接話，自己也摸出一包荷花煙，磕出一根，湊向關道智遞過來的火苗。
“嘶——”
兩縷白煙同時升起來，在頭頂慢悠悠地纏在一起，又散開。
關道智往沙發里縮了縮，讓靠背托住後腦勺，琢磨著︰
李雲野單獨留他，除了謝曉娟的事還能有什麼？但他跟著李雲野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多少摸出了點門道——
這位爺你要是主動問，他能跟你打一整套太極拳，什麼“你覺得呢”“你猜”“你再想想”，
一套連招下來，你腦子先轉得冒火星子，他那邊還端著茶看戲呢。
所以關道智決定——
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我先扯犢子…
“我跟你說個事兒，”
關道智彈了彈煙灰，看著煙灰以一個優美的弧線落進煙灰缸，
“昨天我去城北菜市場買羊肉，你猜我踫上誰了？”
李雲野眯著眼品煙，不接茬。
關道智也不指望他接，自顧自往下說︰
“踫上咱中心開業那天在門口發傳單的老頭了！就那個，說自己七十三了看著像八十三、實際年齡可能九十三的那個——
“穿個破軍大衣，拿個喇叭喊‘都會悅享中心，男人的加油站，女人的美容院’——”
李雲野嘴角動了一下。
“你猜怎麼著？這老頭現在不干發傳單了，改行給人看風水了！
“在菜市場支了個攤，上書四個大字——‘祖傳半仙’。我問他，你這祖傳的？傳了幾代啊？
“他說傳是傳了，就是傳了半截——他爺爺傳給他爹，他爹忘了傳給他，他自己琢磨的…”
李雲野“哼”了一聲，算是笑了。
關道智來勁了，又續上一根︰
“還有啊，你記得給咱裝監控的那個瘸腿李師傅不？前天喝多了跟我視頻，舌頭都捋不直，
“他說他把咱地下二層的線路圖改了三遍，現在除了他本人誰也理不清哪根線連哪兒。
“我說那你把圖紙給我，他說不用給，圖紙在他腦子里，他腦子在酒瓶子里，酒瓶子在他媳婦手里——”
“在他媳婦手里？”
李雲野終于接話了。
“對，他媳婦怕他喝多了亂簽字，每天出門前把酒瓶子鎖櫃子里，鑰匙拴自己褲腰帶上。瘸腿李師傅說這叫‘源頭治理’。”
李雲野吐出一口煙︰
“他媳婦是個人才，回頭挖到咱客服部來…”
關道智拍了下沙發扶手︰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人家媳婦說了，她要是走了，瘸腿李不出三天就得把線路圖忘了，到時候地下二層一開燈，前台電腦跟著亮，那樂子可就大了。”
李雲野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
開燈開出來個前台電腦開機畫面——嘴角又往上挑了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