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场小雪。
从晚上八点多开始慢慢地飘,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粒,
打在都会悦享中心正门广场的罗马柱上,跟头皮屑似的,风一吹就没了。
到九点来钟,雪片子渐渐有了正形,密密匝匝地往下落,路灯一照,跟老天爷蹲在云彩上头筛面粉似的。
此时的李云野,正站在一楼大堂的铜鼎跟前,抽烟。
没一会儿,赵术仁在微信里,给他发了张照片——
铜鼎旁边那个摄像头的实时画面截图——
画面里李云野叼着烟、眯着眼、一只手搭在鼎耳上,姿势跟村口老大爷摸拖拉机轮胎似的。
配文是:
“李总,您又搁这儿跟鼎唠嗑呢?顾助理说了,您这几天已经跟这尊铜鼎聊了二十七回了,再聊下去,铜鼎都要嫌您烦了。
“她还说,您要是实在闲得慌,可以帮她去整理整理人事资料。”
李云野看完微信,抬头冲摄像头竖了个中指,
想了想又觉得不雅,改成双手抱拳对着铜鼎拱了拱——
这尊青铜三足鼎,是开业那天,黄势严送来的贺礼,价值七位数,
往大堂正中间一杵,比门口那对石狮子还气派。
鼎身已经绿锈斑驳,三只足稳稳当当扎在大理石底座上,两只鼎耳朝外撇着,鼎腹内壁刻了一圈铭文,弯弯绕绕的,跟鬼画符似的。
李云野不止一次地绕着鼎,左转三圈,右转三圈,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铜鼎的锈色,新不新、旧不旧的,鼎耳上还留着打磨的毛刺,怎么瞧怎么像上周刚从哪个作坊里抬出来的。
他之前当面问过黄势严——
“这玩意儿——是真品?”
李云野问的时候,还用指甲刮了刮鼎肚子上的锈,刮下来一层绿粉,捻了捻,跟抹茶粉似的。
黄势严则一本正经地回复:
“真品?肯定不可能是真品啊,真品只会放在博物馆里,这个必然是仿的啊。”
“仿的?仿的能值七位数?”
“工艺值。”
黄势严惜字如金,
“这个是找专业的老师傅专门订做的,失蜡法,一比一复原,光铭文就刻了四天。”
李云野凑近看那圈铭文,弯弯绕绕的篆书,一个字都认不得,扭头问:
“刻的是什么?”
“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李云野盯着那圈鬼画符看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对不上号,当场翻了个白眼:
“你确定这不是你现编的?我虽然读书少,但‘生意兴隆’四个字篆书长什么样我还是见过的——你这上头哪个笔画像‘生’?”
黄势严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
“铭文是老师傅按古法刻的,翻译是我润色的。”
好吧,好吧,既然黄势严说的这么笃定,李云野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说——
翻译的润色得,还挺押韵…
自那以后,李云野再没多问过这个鼎的来历。
可是,他的心里一直犯着点嘀咕——
黄势严说这个铜鼎是他的“老板”让送的,
可他又说这个“老板”不是何明玉。
关于这个疑问,李云野也是追着黄势严,问了很多次——
“你的‘老板’,不是你的何小姐,那还会是谁?你总得有个老板吧?你别告诉我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蹦出来就自带七位数的预算?”
黄势严每次听到这个问题,总是笑呵呵地摆摆手,回道:
“李总,您就别问了。”
李云野也想不问啊,可是他忍不住好奇啊,所以,他每次也会接着说:
“我他妈的是总经理,我连谁给我送东西都不能问?”
“不能。您就当是我送的。”黄势严每次扯不下去的时候,总是往自己身上揽。
“你送的?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心里有数,你送得起七位数的鼎?你把自己卖了都不够。”
“那就当我赊的…”
然后呢?
然后,黄势严总会找各种理由,转身离开,不再跟李云野继续这个话题…
所以说,这个鼎,到底是谁送给李云野的,至今仍是个谜!
谜就谜吧。
就先这样吧。
毕竟,谜一样的事情,又不止这一件。
这个世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任何人都猜不透的谜…
不过,李云野每次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只要不是很忙,基本上都会绕着鼎转两圈,伸手摸摸鼎肚子。
关道智说这鼎“镇宅”,
赵术仁说这鼎“装逼”,
顾知微说这鼎是“重金属污染风险源”,
高书涵说“这玩意儿能煮火锅吗”——
李云野当时就乐了:“煮火锅?这一锅下去够整个东郢师大涮三天羊肉的。”
…
这会儿,他抬眼望了望摄像头,又看了看鼎,心里又自顾自地琢磨起来——
《左传》里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古代人铸鼎是为了祭祀,我搁这儿供尊鼎,也算半个祭祀——
不过,我祭的是啥呢?
…
许久之后,他从鼎跟前直起身,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灭烟沙里,又拍了拍鼎肚子,跟拍老伙计肩膀似的:
“行了老伙计,我这个地方,全靠你镇着了!”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铜鼎很不懂事似的,没有回话,
可能是因为它不会说话,或者说,可能是因为它不想说话吧。
它的三只脚,稳稳当当扎在那儿,绿锈斑驳,铭文弯绕,跟整个大堂里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影比起来,反倒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
半个小时过去之后,积少成多的雪,渐渐有了模样。
李云野从铜鼎跟前溜达出来,没在一楼多待,直接拐进电梯间,直奔了五楼——
他要从上到下,逐个楼层地看一下自己的生意——
五楼,是客房和“高级VIp专属区域”。
走廊里,许青瑶正带着毕浈矜熟悉工作。
许青瑶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西装套裙,
上衣收腰收得恰到好处,垫肩薄薄的,撑出个直角肩的轮廓,
里面搭一件真丝白衬衫,领口系了条浅灰色小丝巾,系法不繁复,就打了个松松散散的结。
裙摆刚到膝盖下方一寸,底下配一双裸色尖头中跟鞋,鞋跟四厘米,走起路来“笃笃笃”的,节奏稳当。
她的头发没扎,烫了个大方的锁骨卷,发尾齐刷刷搭在肩膀上,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豆粒大小,不抢眼。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又精神又利索,跟个外企部门主管似的,举手投足那股子专业劲儿拿捏得死死的——
这是她最近为了配合直播基地的商务对接,专门换的风格,用她自己的话说,
“以前那套行头搁这儿不合适了,现在得让客人觉得咱这儿是正经做生意的”…
毕浈矜站在她旁边,穿着打扮,则是另一个路数——
她穿着都会悦享中心定制的客服制服——
白衬衫扎在藏青色一步裙里,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干干净净没怎么化妆,就涂了层润唇膏,
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满脸的胶原蛋白,皮肤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