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晓娟心里一紧。
这块疤，上次在静水阁，郝玉杰就已经看见了，
当时他没问，原来一直记着。
她没躲，就让他手指头搁在那儿，说：
“以前我在KtV上班的时候，客人喝多了，拿烟灰缸砸的。”
郝玉杰“哦”了一声：
“疼不疼？”
谢晓娟笑了一下：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郝玉杰没再问，手从她胳膊上移开，搭在她肩膀上。
两个人在池子里泡了大概十来分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什么谢晓娟后来都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水汽越来越大，郝玉杰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转过头来，捏着她下巴把她脸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温柔，就是确认一下，像看一份文件最后签个字。
谢晓娟没闭眼，也没躲，就那么跟他对视着。
郝玉杰笑了一声，低头亲下来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行了，到这一步了。
后面的事，谢晓娟确实没跟任何人细说过。
但她自己脑子里存着一些片段，零零碎碎的，像撕碎的照片，拼不太全，可每一张都清楚。
她记得郝玉杰的手劲，比她想的要大。
六十来岁的人了，胳膊上还有肌肉，掐着她腰往怀里带的时候她差点呛了口水。
她记得自己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说不上愿意不愿意，也说不上难受不难受，就是空。
空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吴奕玮，想起吴奕玮在“那一夜”酒吧那间储物间里手忙脚乱解她扣子的样子，
跟郝玉杰一比，吴奕玮就是个没长开的毛头小子。
她又想起陈米月，想起陈米月躺在医院里那张苍白的脸，
不过，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掐了。
她记得郝玉杰中途停下来，问了一句“行不行”，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她记得自己后来主动了一点，因为躺着不动显得太死鱼，她得让郝玉杰觉得她是有反应的。
她伸手搂住他脖子的时候，郝玉杰在她耳边笑了一声，
说“小谢啊小谢”，就这一句，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
郝玉杰先上了岸，拿浴巾擦了擦，坐在藤椅上抽了根烟。
谢晓娟还在池子里泡着，水汽糊了她一脸，她看着郝玉杰坐在那儿抽烟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老了。
是真的老，后脖颈上有褶子，肩胛骨底下有两块老年斑，抽烟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可就是这个老了的人，手里攥着的东西比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多。
谢晓娟把身子往水里沉了沉，只露个脑袋在外面，心里跟自己说：值了。
不管刚才那半小时她心里什么滋味，反正值了。
她从池子里出来的时候，郝玉杰烟抽完了，正拿手机看什么东西。
谢晓娟裹着浴巾走过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拉过来坐自己腿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手机屏幕冲着她：
“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个楼盘的户型图。
郝玉杰说：“城东新开的盘，一百四十平，精装。你觉得怎么样？”
谢晓娟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郝玉杰什么意思，是问她户型好不好，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敢乱接话，就说：“看着挺方正的。”
郝玉杰“嗯”了一声，把手机收回去，没再说房子的事，拍了拍她后背：
“去冲个澡，我让人送点吃的来。”
谢晓娟去淋浴间冲澡的时候，热水浇在背上，
她才觉出腰上有点疼，低头看了看，胯骨那儿红了一块，应该是刚才磕在池子边上了。
她拿手揉了揉，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被热气蒸得通红，嘴唇有点肿，脖子上有一小块红印，不明显，但看得出来。
她拿粉底把那块红印盖了盖，又拿吹风机把头发吹到半干。
等她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小桌上已经摆了两碗面、一碟酱牛肉、一碟拍黄瓜，还有一壶热茶。
郝玉杰换了件干净的浴袍，已经坐在那儿吃了。
谢晓娟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面碗吃了一口。
面是阳春面，汤清味鲜，她这才觉出饿来，又夹了两片牛肉。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十来分钟。
郝玉杰吃得快，吃完搁了筷子，端着茶看她吃。
谢晓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拿纸巾擦了擦嘴：“您看什么呢？”
郝玉杰说：“我看你吃饭挺香。”
谢晓娟说：“我饿了。”
郝玉杰笑了一声，把茶喝了，站起来说：
“我晚上还回市里，有个材料要看。你今晚就住这儿，房卡我放桌上了，明天早上自己走。”
他进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又是那件深藏青立领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除了脸上还有点酒后的红。
他走到谢晓娟旁边，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不轻不重，跟拍个下属似的：
“铺位的事，你回去跟李云野说。他要是问你怎么知道这个朋友，就说是我介绍的。”
谢晓娟站起来送他。
郝玉杰摆摆手，走了。
院门关上，脚步声沿着石板路越走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谢晓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是吃了一半的面和那壶茶。
夜风从石榴树的枝丫间穿过来，带着温泉那股硫磺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浴巾裹着，头发散着，脖子上那块印子粉底盖得不太匀，边缘泛着点红。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收了，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边，自言自语：
“郝玉杰啊郝玉杰，你也不过如此。”
她把剩下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又把拍黄瓜吃干净了。
然后进了里间，往床上一躺，床垫软得整个人陷下去。
她掏出手机，看见沈艳禾发了一条：“怎么样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句：
“明天请你做脸。”
沈艳禾回了个“好”，没再多问。
谢晓娟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道裂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忘了问郝玉杰明天早饭吃什么。
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郝玉杰留下的烟味。
她闻着那股烟味，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鸟叫醒的。睁眼一看手机，七点刚过。
她起来洗了把脸，把昨天的衣服穿上，站在院子门口看了看，早上的碧水云天跟晚上完全不一样，到处是鸟叫和水声，隔着几堵墙能听见有人在扫院子。
她拎着包从后门出去的时候，那个女经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笑盈盈地递给她一个纸袋：
“谢女士，郝主任走的时候吩咐给您带的早饭。”
谢晓娟接过来打开一看，两个三明治、一盒牛奶、一盒切好的水果。
她说了声谢谢，出了门才看见自己那件驼色风衣扣子崩掉了两颗，大概是昨晚在池子边上挂的。
她也没管，把风衣往身上一裹，怀里抱着纸袋，
站在路边等网约车的时候，她低头一看，郝玉杰那件深藏青立领衫不知什么时候披在她肩上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的。
车来了，她上车坐在后座，把立领衫叠好放在腿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谢晓娟把纸袋里的三明治拿出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郝玉杰坐在藤椅上抽烟那个背影，后脖颈上的褶子和那块老年斑。
她咽下嘴里的三明治，跟自己说：
谢晓娟，你往后靠的就是这个人了。
这人老，这人花，这人靠不靠得住还两说，但眼下东郢市你找不到比他更硬的。
先靠上再说吧…
从碧水云天到都会悦享中心，开车要四十分钟，她打算眯一会儿。
眯着眯着，她忽然想起来，昨晚郝玉杰问她“疼不疼”的时候，她说不疼。
其实有点疼，但她没说。
因为，那点疼，跟东郢市给她的其他东西比起来，算个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