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乐昌县城,
像一碗被夜色泡发的方便面——
零星的灯火,是浮在上面的油花…
割人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远处农田烧秸秆的烟味混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拧成一股绳,往人鼻子里钻…
李云野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脚底板踩在酒店厚实的地毯上,那触感软得几乎踩不到底,
可他心里却硬邦邦的,像被人塞了一嘴没泡开的压缩饼干,噎得慌。
他走到窗边,把何明玉搂在怀里。
两人身高差不多,她微微抬眼,视线几乎与他平齐;
稍一偏头,几缕发丝便蹭上他的喉结,痒痒的,像蚂蚁爬。
她身上还裹着那件白色浴袍,布料薄得跟纸似的,
隔着这层纸,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还有——心跳。
窗外的夜色像一锅熬糊了的粥,稠得化不开。
远处三棚塔上那棵歪脖子树,黑黢黢地戳在天上,像一根竖着的中指,嘲笑着什么。
李云野心里五味杂陈。
千万般思绪,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找不到头。
他知道,何明玉的决定,他是改变不了的——
这丫头乍看有点像男人,五官清瘦,眉眼利落,身上没什么脂粉气,安静时倒像只人畜无害的兔子;
可骨子里比谁都倔——
倔得像头驴,还是那种踢一脚能把你踹出三米远的驴。
她既然说了明天走,那就是明天走,雷打不动,比银行金库的门还结实…
他也知道,以后可能很难再见到她了——像两条交错而过的铁轨,汇过这一程,便各奔东西,再难有交集…
他更知道,以后如果再遇到什么危险的事,可能何明玉都不会再及时出现了——那个总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从暗处冲出来的姑娘,从此将远在天边…
这些念头,让他心里发空,像一口被掏干了的井,往下看黑咕隆咚的,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他站在窗前,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满脑子胡思乱想,嘴里却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憋了半天,像只便秘的猫,最后只挤出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明玉,刚才你为什么要让我去次卧?”
何明玉转过脸看着他——
那动作,很慢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帧都看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夜色衬着她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像极了一幅水墨画——
只不过,这幅画里,藏着的东西,比水墨画深得多。
她的手指从他浴袍的领口探进去,抚过他坚硬的胸膛。
她的指尖凉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葡萄,在他皮肤上画着看不见的圈。
“那…”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故意吊他胃口,
“那是我和高书涵约定的一部分。”
李云野愣住。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画面定格,思维停滞,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什么意思?”
何明玉云淡风轻地说:
“以前,我很喜欢高书涵。”
李云野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一直都觉得她是个好女孩。”
何明玉的手指还在他胸口游走,语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喜欢上了你。”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李云野看得真切。
“我既然喜欢你,我就想把我最喜欢的,也给你。”
李云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当然,高书涵是个人,我这么说不是很合适。”
何明玉自己也觉得哪里不太对,补了这么一句,可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但是,关键是,高书涵也喜欢你。”
“所以——”
她抬起眼,瞳孔里映着窗外远处一盏忽明忽灭的路灯,
“既然我陪不了你,就让我最喜欢的人,替我陪你,也是一样的。”
李云野张了张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和高书涵约定的其中一部分,”
何明玉说到这儿,语气里多了一丝狡黠,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就是打赌你今天晚上会不会睡我。”
李云野:
“…”
(作者旁边:这句话,李云野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可以理解为“卧槽!”)
他有点无语地摇了摇头。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李云野,一个当过侦察兵、干过外卖员、跟黑道白道都交过手的人,此刻站在一间酒店客房的窗边,被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姑娘说得哑口无言。
这感觉就像你费尽心思想解开一道数学题,结果人家告诉你这题压根就没有标准答案,你算出来的每一个解都是对的,也都是错的…
可能是他比何明玉、高书涵大几岁的原因吧。
他们之间,可能存在代沟!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可事实就是如此,她们的世界,她们的想法,她们处理感情的方式,像一本用另一种语言写成的书,
他能看懂封面,能翻翻插图,但真正的内容,他可能永远也读不透。
她们可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同时喜欢另一个人,可以把最喜欢的人“让”给喜欢的人,可以用打赌来决定今晚跟谁睡——
这在李云野的世界观里,像是一道超纲题,他连题目都看不懂。
但是,他不觉得她们荒唐。
他只是觉得自己老了。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老了…
过了一会,何明玉拉起他的手。
她的手小,手指细长,像五根嫩葱,只能握住他手掌的一半。
但是,她握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似的。
她很正经又正式地说道:
“黄势严和顾知微,他们…”
她顿了一下。
“他们是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
李云野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明天,我离开东郢市之后,我不会让他们再跟着我了。”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一点,吹得窗帘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气球。
“以后…我让他们跟在你身边。你有什么事,随时吩咐他们就行。”
她的语气像在交代后事,又像在托付终身。
这种矛盾感,让李云野喉咙发紧。
“不要考虑花钱,不要考虑给他们发工资。”
何明玉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们的工资,有人给他们发。”
李云野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有人给他们发”。
这个“有人”,是谁?
是何明玉刚才说起过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