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野想问。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
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数不过来。
可是,他一个也没问。
他把何明玉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比刚才更紧。
像是这样就能把她留下来,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像是这样就能让时间停止,让明天永远不来。
何明玉没有挣扎。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勒死了。”
“勒死算了。”
李云野说。
“那你得陪我一起死。”
何明玉的声音带着鼻音,分不清是哭还是在笑。
“行。”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李云野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李云野,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话说不出口?
甜言蜜语、插科打诨、场面上的漂亮话,向来信手拈来,从不磕绊。
可这一句,偏偏轻飘飘地溜出来,却像块石头似的砸在他自己心口上——
从陈米月,到白静妮,到谢晓娟,到高书涵,再到何明玉。
这些女人,像一条条河流,
有的平静,有的湍急,有的冰冷,有的温热,
她们汇入他生命的河道,把他从一条规规矩矩的水渠,冲成了一条不知道流向哪里的野河…
窗外,乐昌县城最后一盏亮着的灯也灭了。
整个县城沉入黑暗,只剩三棚塔上那棵歪脖子树,像一根孤独的旗杆,立在夜色里。
何明玉在李云野的怀里,轻声说:
“明天,别送我。”
李云野没说话。
“真的别送。我不喜欢送别的场面,太矫情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这个人,走就走,干脆利落,跟剪指甲似的,‘咔嚓’一下,完事。”
李云野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上,
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慢慢地梳着。
何明玉又说:
“你一定要对高书涵好…她是个没心眼儿的人,心里装不住事,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跟本翻开的书似的,一眼就能看到底…
“你也别真当她大大咧咧——她心比谁都细,细得跟针尖儿似的。你多看两眼别的女人,她嘴上不说,心里能把自己酸死…
“她遇到委屈的事,也不会说,只会在自己心里打转,一圈一圈地转,转到最后把自己绕进去,蒙着被子翻来覆去地琢磨,琢磨到天亮,第二天照样笑嘻嘻地给你端早饭…
“这种傻姑娘,遇到了就是福气,所以,你一定得对她好!”
李云野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
何明玉忽然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
“不许欺负她。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回来找你算账。”
“你不是不回来了吗?”
李云野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是去北京陪我爷爷,又不是被囚禁在北京,如果真有事,我想回来,谁能拦的住我?
“潜台词懂不懂?言外之意懂不懂?我说‘可能’不回来。‘可能’这个词,你懂不懂?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何明玉翻了个白眼。
李云野笑了。
这个白眼,这个语气,这个怼人的劲头,太何明玉了。
可就是这样的何明玉,明天就要走了。
“何明玉。”
他叫她全名,声音低低的。
“嗯?”
“谢谢你。”
何明玉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
“神经病!”
她的声音在发抖。
李云野感觉到了。
他没拆穿她。
他只是继续搂着她,站在窗前,看着乐昌县的夜色。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那棵歪脖子树微微摇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明玉在他怀里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像一只累坏了的小兽。
李云野把她轻轻抱起来,放到床上。
她翻了个身,缩成一团,像一只虾米。
李云野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在床沿坐下。
他掏出那部华为mate xts非凡大师,屏幕亮起来,光打在他脸上。
他拨了一串数字,手指头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那是陈米月的手机号码…
他删除了那串数字,又重新拨了一串数字,
他的手指头又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那是白静妮的手机号码…
最后,他又删除了那串数字。
最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像一条细细的银线,落在何明玉的脸上。
李云野看着那条银线慢慢地移,从她的额头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唇,像在丈量什么…
李云野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
他在等天亮。
等何明玉醒来。
等她走…
然后,他要回东郢市。
他要继续干他的“大事”!
…
窗外,三棚塔上那棵歪脖子树,在夜色中轻轻摇晃。
像一个等待启程的人。
像一个不愿告别的拥抱。
像一个还没讲完的故事。
…
天亮了。
乐昌县的第一缕阳光,越过远处低矮的楼顶,
斜斜地打在君澜国宾大酒店的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刺目的金光。
李云野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不知道站了多久。
床铺已经整理过了,白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一块刚出厂的豆腐。
枕头并排摆着,中间那道浅浅的凹痕还在——
昨晚何明玉就睡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连翻身都少。
他伸手碰了碰那道凹痕,已经凉透了。
床头柜上放着那部华为mate xts非凡大师,屏幕暗着,
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撕得齐整,是从酒店便签本上扯下来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起笔收笔却利落,像何明玉这个人——
看起来单薄,其实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儿,藏不住的倔:
“记得吃饭。别老吃格拉条,那玩意儿搁拉搁拉,搅多了胃疼。”
没有落款,没有“再见”,连个“我走了”都没留。
李云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晨光一寸一寸地移,从床头柜这头挪到那头,把那行字照得发亮,又慢慢暗下去。
他几乎能想见她写这几个字时的样子——
大概天还没亮,她就已经起了,蹑手蹑脚地洗漱、换衣服,收拾好自己那只不大的背包。
临出门前,在床头柜前站了一会儿,拿起笔,想了想,只写了这么一句,把纸压好,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然后轻轻带上门,走了…
不拖泥带水,不儿女情长。
这就是她,很何明玉的她…
李云野把便签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窗外,乐昌县彻底醒了,
楼下传来早市的喧闹声,
车喇叭、叫卖声、不知谁家的狗在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