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六楼,眼前豁然开朗。
走廊笔直一条,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两边墙壁刷成浅灰色,踢脚线是深胡桃木的,
头顶一盏长条形的吸顶灯,灯光白而均匀,照得每个角落都无处遁形。
走廊地面铺着灰色的石塑地板,哑光的,走在上面几乎没有脚步声,像踩在干透的沙地上。
关道智、赵术仁、秦亦坤三个人踏出楼梯口,脚步自然而然地散开——
关道智走在最前,赵术仁偏左半步,秦亦坤落后半步,像三颗行星循着固定的轨道运行,连步子落地的轻重都有默契。
李云野走在中间,目光扫过走廊两侧,像在清点自家仓库里的存货,哪面墙上有几道细纹,哪块踢脚线接缝处有点松动,他都心里有数。
高书涵走在李云野侧后方,帆布包抱在胸前当盾牌使。
她对这条走廊也不陌生,上次来的时候还在那扇“死胡同”门后面躲过猫猫,差点被关道智反锁在里面,吓得她拍了半天门才被放出来…
这会儿她一边走一边偷瞄黄势严和顾知微的反应,像个小学生带新同学参观自己的秘密基地,既想显摆又不好意思明说。
黄势严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目光从走廊这头扫到那头,脚步放得很轻,像踩在薄冰上。
他的视线在那扇“死胡同”门上多停了两秒,又移向走廊尽头并排而立的两扇木门和那尊玉佛,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这个设计确实巧妙,用一条笔直的走廊把空间感拉满,再用一扇假门制造“这边也有房间”的心理暗示,最后把真正的核心藏在最深处。
他不禁微微点头,幅度小得只有他自己知道。
顾知微是最后一个走出旋转梯的。
她站在走廊入口处停了一步,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目光沿着走廊缓缓推过去,像在做一次全面的视野检查。
她的视线在吸顶灯的亮度、地面的哑光度、墙壁的色温上逐项扫过,最后落在那尊玉佛的笑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迈开步子跟上去,依旧没有说话。
走廊两头,各有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门板足有十公分厚,门框是实木包边,门锁是黄铜的,看上去沉甸甸的,推拉之间都要费点力气。
关道智指着近处那扇门,对黄势严和顾知微介绍道:
“这扇后面,是休息区,沙发床、淋浴间、小厨房都有,云野哥以前加班太晚就在那儿休息。”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扇门,
“那扇后面是死胡同,没路。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故意留的,为的是——”
“为的是让人以为那边也有房间。”
李云野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走错了,撞上死路,心理上就先怯了三分。”
关道智一拍手:
“对!哈哈哈哈…这都是云野哥的主意!”
李云野没说话,目光顺着走廊往更深处看去。
在六楼的最深处,走廊的尽头,两扇厚重的双开木门并排而立,一左一右。
左边那扇门上的黄铜牌刻着“总经理”,右边那扇刻着“副总经理”。
两扇门中间,是那尊立着的玉佛。
那玉佛一尺来高,通体乳白,袒胸露腹,盘腿而坐,一双笑眼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咧开,笑口大开,仿佛世间一切可笑之事都被它看了个通透。
佛前摆着一只铜香炉,炉里三炷香刚点不久,青烟袅袅升起,在灯光里打着旋儿,散成一片若有若无的薄雾。
玉佛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凑近了才看得清——
“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人;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李云野在那尊玉佛前站定了。
这条路他走过千百回,可每一次经过这尊佛,他还是会停一停。
他想起自己被关在地下靶场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想起自己在木箱里像条被腌的咸鱼一样颠簸,
想起自己在废弃靶场里无尽的绝望。
那时候,可没有这样一尊笑佛看着他。
那时候,只有刘思聪的冲锋衣,只有白静妮的体温,只有“玉皇大帝”电棍上迸溅的蓝白色火花…
他伸手摸了摸玉佛的肚子。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滑润的玉石,触感温润,像摸到一块凝固的月光。
玉佛依旧笑眯眯的,笑他,笑潘丽君,笑郝玉杰,笑这东郢市所有想把他踩在脚下的人…
“云野哥?”
关道智在旁边轻声喊了一句。
李云野收回手,转身推开了左边那扇刻着“总经理”的厚重木门。
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一只老狗打了个哈欠。
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真皮沙发,红木茶几,紫砂茶杯,落地窗,
只是门框上多了几道撕封条留下的胶渍,
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疤,边缘卷翘,翘起来的角上沾着一点灰。
他走进去,手指拂过桌面,指腹上干干净净,连一丝浮尘都没有。
红木桌面被擦得锃亮,映出头顶灯管的白色光带,像一条静静躺在木头里的河。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笔筒里的笔还是他走之前摆的那个角度,
便签纸还是他习惯用的那种黄色横格本,连鼠标垫边缘那个被烟头烫出的小黑点都原封不动…
“这办公室我让人天天打扫,”
关道智搓着手跟进来说,
“桌子椅子地板,一天擦两遍。就是你那茶杯没人敢动——怕动了,不吉利。”
李云野看向桌角那只紫砂茶杯。
杯子被擦得油润发亮,壶身包浆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紫光,可杯沿上干干净净,连个指纹都没有。
他伸手把杯子拿起来,揭开杯盖,里面空空的,闻了闻——
没有霉味,没有潮气,显然有人定期开盖通风,却始终没有往里倒过一滴水。
“吉利不吉利的,”
李云野把杯盖扣回去,紫砂碰紫砂,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敲了一下磬,
“我回来了,就都吉利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椅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像终于等回了主人的老马。
黄势严和顾知微最后走进办公室。
黄势严站在沙发旁边,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的布局,从窗户的位置到办公桌的朝向,从墙角的保险柜到天花板上的烟感器,
一一收入眼底,像在脑子里给这间屋子画了一张三维结构图。
顾知微则径直走到窗边,伸出食指在窗台上一抹——干干净净,连一丝灰痕都没有。
她看了看手指,又看了看指尖,然后面无表情地抽出一张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手。
那不是嫌灰,是职业习惯——当医生的,碰过任何东西之后都要消毒,哪怕那东西看上去一尘不染。
擦完,她把湿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退到沙发另一头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都坐。”
李云野说,“关上门。”
厚重的双开木门合上,六楼走廊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尊玉佛,还在门外笑眯眯地站着,青烟从它头顶袅袅升起,穿过走廊,穿过画框后面的暗门,穿过五楼电梯的缝隙,一直飘向外面灰白色的初冬天际——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这个地方和未知的以后,悄然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