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野看了一眼关道智。
关道智秒懂李云野那眼神中的意思。
他跟了李云野这么久，早就练出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
李云野眉毛往上一挑，他就知道是问“人呢”；
李云野眼皮往下一耷，他就知道是“这事回头再说”…
这会儿李云野的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又收回来，轻飘飘的，像羽毛沾了水，沉甸甸地坠着，关道智立马就明白了——他在找谢晓娟…
他凑到李云野耳边，热气喷在他耳廓上，小声说：
“谢晓娟最近可能遇到点麻烦，在忙着处理自己的事，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了。具体是什么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李云野点了点头，先不说这事了。
毕竟他已经很少关心谢晓娟的事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人在他心里，已经变成了一根鸡肋，嚼着没味儿，扔了又觉得可惜。
她像一根卡在牙缝里的细刺，不碰不疼，一碰就酸胀，可你真要拿牙签去剔，又找不着它的准头。
她又像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前面的情节已经模糊了，后面的内容也没了兴致，可你每次收拾书架，手指划过书脊的时候，总会在她那里顿一顿——
抽出来吧，嫌沉；塞回去吧，又占地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人在他心里已经“翻篇”了——
虽然翻得有点勉强，页码中间还粘着，扯开的时候带着毛边，发出“刺啦”一声轻响，但总归是翻过去了…
李云野收回目光，把谢晓娟这三个字从脑子里暂时清了出去。
像手机后台关掉一个不常用的App，清是清了，缓存还在，指不定哪天又弹出来一条推送…
几人嘘寒问暖，客套寒暄，边走边说。
关道智走在最前面引路，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皮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咔、咔、咔”的脆响，像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在点射。
赵术仁走在李云野左侧，时不时侧过头来说两句，说到激动处还伸手比划，差点打到路过的服务员。
秦亦坤走在后面，跟高书涵并排，他几次想帮高书涵拿帆布包，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像一只想偷食又不敢靠近的麻雀。
一行人穿过一楼大堂。
大堂里，正常营业，水晶吊灯明晃晃地亮着，照得地面能映出人影。
前台的小姐姐，看见这一大群人浩浩荡荡走过来，赶紧站起来鞠躬，胸口的工牌晃来晃去，上面的名字是“丁念语”——
李云野的脚步骤然慢了一拍，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不是她，重名而已。
可“丁念语”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心湖深处，涟漪刚泛起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墙上挂着都会悦享中心开业时各界送来的贺礼照片——
花篮、锦旗、书法作品，一张一张排过去，像一列无声的仪仗队。
关道智走在前面，如数家珍地指点着：
“这幅《鸿业腾飞》是区工商联送的，这个花篮是瑞丰集团葛其亮经理让人抬来的，这张照片是九华寺了尘法师…哦不对，现在该叫马器勇了，哈哈哈哈，这个是他主持祈福法会那天拍的…”
李云野的目光在那张法会照片上停了一瞬，眉头十分短暂地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
穿过长廊，一行人走到内部员工电梯口。
那电梯门是拉丝不锈钢的，映出一排歪歪扭扭的人影，像被揉皱又展开的锡纸画。
关道智伸手按了上行键，按钮亮起暗红色的光，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里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吸饱了水的苔藓上。
几人走进去。金属门板缓缓合上，映出李云野模糊的倒影——
瘦削的脸，颧骨支棱出来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紧抿的嘴角往下压，压出一对括弧似的纹路；
脸颊上那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抓痕，红里泛着淡粉，
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细蜈蚣，又像一道沉默的宣言——
告诉所有人，这张脸的主人，最近没少吃苦头…
电梯“叮”的一声开始上行，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每跳一个数字都发出清脆的电子音，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很快就到了五楼。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走廊尽头的那面墙上，依旧挂着《富春山居图》的仿制画，
装裱得古色古香，画框是深褐色的实木，四角包着铜皮——
远远看去，那就是一幅普通的装饰画，黄公望的山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青绿色，江水无声，远山如黛。
关道智走过去，伸手按住画框右侧，轻轻往左一推——
画，滑开了。
像一扇暗门，无声无息，连一点摩擦的声响都没有。
画框背后的隐蔽旋转楼梯，显露出来。
窄窄的，仅容两人并排通过，台阶是打磨得发亮的青石，扶手是黑铁铸的，上面缠着防滑的麻绳。
楼梯盘旋而上，像一条藏在墙壁里的蛇，曲曲折折地通向未知的高处。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从上方飘下来，混着木质结构的陈年气息，暖烘烘的，把走廊里的冷气一下子隔在了外面。
关道智、赵术仁、秦亦坤三个人鱼贯而入，脚步踏在青石台阶上，节奏熟稔得像走自家厨房到客厅那几步路。
李云野跟在后面，手搭在麻绳扶手上，掌心蹭着粗糙的绳面，像握住了什么久违的东西。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回了——加班到凌晨走过，带着醉意走过，每一次推开那幅画、踏上旋转梯，
都像是在东郢市这张巨大棋盘上，悄悄挪动了一枚只有自己人才看得见的棋子。
高书涵抱着帆布包小跑着跟上来，脚步虽然带着点生疏，但方向感一点不差——
她之前带着大学同学在中心跳爵士舞的时候，早就把这条暗路摸得门儿清了，甚至有一次还在旋转梯上踩空了一级，差点把奶茶洒在青石板上，被关道智笑了好几天…
黄势严走在最后面。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却在这条旋转梯上反复扫动——
墙面用的是双层隔音板，扶手的黑铁管壁比普通钢管厚了不止一倍，台阶青石的防滑纹路方向统一朝上，每一级的高度和宽度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初次探访的审视，
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走进了别人精心布置的猎场，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拆解着每一处设计的用意。
顾知微跟在黄势严身后，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青石台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走得很慢，每上一级都要微微偏头打量一眼墙壁与扶手的接缝处，像在检查一个陌生手术室的器械台是否消毒合格。
走到楼梯拐角时，她伸手摸了一下墙面，指尖在灰白色的墙漆上停了半秒，然后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继续上行。
李云野回头瞥了她一眼，看见她那副样子，差点笑出来——
这女人走到哪儿都像在查房…
赵术仁在后面嘟囔了一句：
“每次走这个楼梯，我都觉得咱这地方像个地下党联络站。”
关道智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说：
“这叫别有洞天。当初装修的时候，云野哥特意交代——六楼不设电梯，只走这个旋转梯。外人来了，以为咱们办公室就五楼一层，其实真正的核心在头顶上。这叫藏锋。”
顾知微跟在后面，冷着脸补了一句：
“跟医院太平间的设计思路差不多。”
众人集体沉默了一秒。
黄势严回头看了她一眼。
顾知微却面不改色，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医学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