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丽君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块碎玻璃碴子,掉进了搪瓷盆里,
清脆、突兀,带着一种叫人后脊梁发麻的锐利。
她拍了两下手,掌心相击的声响,在空旷的农家小院里荡开,惊得翠竹丛里几只麻雀,扑棱棱蹿上天去。
“好!好得很!非常好!”
她转过身,往西厢房走去。
酒红色的紧身羊绒衫极薄极软,紧紧裹着她的上身,把胸脯和腰身的曲线勾勒得纤毫毕现。
酒红色细跟短靴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靴筒贴着脚踝,尖头,皮面泛着柔润的光。
每一步都像在给什么人倒计时。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
黑色开衫的两片衣襟垂在身侧,遮住了腰线以下,却遮不住那饱满圆润的轮廓。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角的细纹在逆光里像瓷器上的冰裂。
她的目光越过李云野的头顶,落在那扇虚掩的西厢房门上。
“李云野,白静妮在屋里。你要带她走,我不拦着。”
她顿了顿,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丝线在空气里飘。
“只要,她愿意跟你走...”
话音落下,西厢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一声压抑太久的叹息。
白静妮站在门框里,逆着屋里昏黄的灯光。
那灯光从她背后漫出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五官却陷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瘦了很多。
下巴尖得能当开瓶器使,颧骨上有一块淡淡的淤青,像一枚陈年的花瓣标本,颜色已经褪成灰黄。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毛衣,领口松垮得几乎兜不住风,
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瘦而锋利,像一弯薄刃压在衣影下。
外面披着深色旧棉袄,没扣,显然是匆忙套上的,一边衣角还窝在领子里;
这点凌乱落在她身上,不显狼狈,倒像懒于修饰的冷艳。
她的头发披着,未打理,发尾干枯分叉,
像一截被风吹旧的墨,枯得有些锋利——
那张脸在乱发与旧衣之间,反而冷得惊人...
但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正常,像烧到四十度的人,瞳孔里燃着两簇火;
又像溺水者望见岸边灯火时,那种回光返照的光。
那目光,越过潘丽君的背影,越过石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青花瓷茶盏,越过翠竹垂下来的枝叶,落在李云野脸上。
冷,艳,直直地落下来,
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攥住了李云野的心脏...
李云野往前迈了一步。
背上的伤被扯动——
那是刚才替伍四喜挡的那一棍留下的,青紫的淤血还没散尽,肌肉一拉伸就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捅进去搅了两圈...
他咬住后槽牙,腮帮子鼓出两道棱,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静妮,跟我走。”
白静妮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像只是吞咽了一下。
她的左手攥着毛衣的下摆,像五颗嵌在肉里的小石子。
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曲着,指甲掐进掌心,
掌根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月牙形痕迹,那是掐出来的血印子,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的目光,从李云野脸上移开,落在潘丽君的背影上。
潘丽君没有回头,只是站在西厢房门口,
像一尊酒红色的石像,黑色开衫的两片衣襟被初冬的风吹得微微翻动,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院角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有一片刚好落在潘丽君肩头,她没去拂。
白静妮又看向李云野。
这次她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她的眼睛里有光在晃,像水底反照的月光,碎碎的,聚不拢。
那光里有太多东西——
有恐惧,有愧疚,有疲惫,有某种李云野读不懂的决绝。
她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像要笑,但那个弧度在半路就散掉了,像一根点燃的火柴被风吹灭,只剩一缕青烟。
然后她低下头。
“李云野,”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
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在半空,
“你走吧。”
李云野的手还伸着。
他的手指在空中僵住,像被冻住的树枝,
像冬天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一碰就要碎。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空气堵在喉咙里,又烫又沉。
“静妮——”
他终于喊了一句。
可是,白静妮没有言语。
她甚至没有看他。
她的侧脸在逆光里像一柄入鞘的刀,冷得不动声色。
这个时候,那四个黑衣壮汉,像提前设定好的程序一般,走进了西厢房。
他们的脚步,沉得像踩着秤砣,一个接一个没入门框内的阴影里。
衣料摩擦的声音像蛇蜕皮,窸窸窣窣,听得人后颈发麻。
紧接着,潘丽君也走进了西厢房。
她的背影在门槛那里停了一瞬——
像一根针在水面悬了一秒,然后沉了下去。
那一瞬的停顿,比任何言语都锋利。
随后,西厢房里传来几声低沉的响动。
像家具挪动的声音,
又像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放到了地上。
闷响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砸在院中寂静的石板上,砸在人心口上。
再然后,白静妮从西厢房走到了院中。
她走出来的时候,衣角带过门槛,带过那截阴影,整个人像从深水里浮上来。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
那目光越过院中凌乱的脚印、越过那只早已凉透的青花瓷茶盏、越过翠竹垂下来的枝叶,再一次落在李云野脸上。
依然冷,依然艳,依然像一只手——
不轻不重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她走到李云野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但那距离像一条河,宽得能淹死人。
马器勇站在院门内侧,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
五指攥着钢管,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着。
他的眼睛在院子里扫来扫去,
像一台人形雷达,西厢房、东厢房、正房、院墙头、翠竹丛后——
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顾知微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右手垂着,指尖却在微微颤动,
像外科医生上了手术台之后等待器械递过来的那几秒钟。
她的目光比马器勇更冷,更静,像冰层下面的水,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在流...
院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刚才被顾知微、黄势严、张法信放倒的那六个家伙,正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
黄势严站在传祺m8旁边,双手抱胸,看着那六个人像被开水烫了的耗子一样蹿进路边的枯草丛里。
张法信蹲在一个迷彩服男的旁边,那人还趴在地上装死,张法信用鞋尖踢了踢他的屁股:
“别装了,再装给你拍个抖音,配乐就用《凉凉》。”
迷彩服男一骨碌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得比见了猫的老鼠还快...
高书涵从传祺m8的后座上推开车门。
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像一颗小樱桃。
她想往院子里走,刚迈出两步,黄势严一伸手臂就拦住了她。
“你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