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看看——”
高书涵踮起脚,
伸长脖子往院门里张望,
像一只被挡在厨房外面的小猫。
张法信也走过来,用身体堵住她的视线:
“书涵小朋友,里面正谈事儿呢,您这一进去,万一有个什么——您看我这嘴,呸呸呸,没有万一。但反正就是不能进去。”
高书涵咬着下唇,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两汪要溢出来的水。
院门只是虚掩着。
从高书涵的角度,能看见李云野的侧脸,
和白静妮那瘦得像一片纸的后背。
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中间的空气像被抽干了,连风都绕着走。
她张了张嘴,想喊,又忍住了...
白静妮望着院门外那个奶白色的身影,像一只试图从篱笆上面看见花园的小狐狸。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很淡,
淡得像一杯泡了十遍的茶,但确实是笑。
“书涵是个好女孩,”
白静妮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你以后一定不要辜负她。”
李云野不知说什么好。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想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他想说“静妮,你听我说”,
他想说“我不走,我带你走”,
他想说“潘丽君没安好心,不要信她的”,
可是,这些话,像一团湿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白静妮没有等他回答。
她低下头,用右手揉了揉左手腕,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被绳子绑过留下的印子。
她揉了两下,又放下手,抬起头来。
“你把准备给潘姐的东西,都给我吧。”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超市里让李云野把购物车里的东西递给她。
李云野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防水袋。
那里面的U盘和旧手机,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敢一个人走进这个院子的全部底气——
那些东西,随便拎一条出来,都能在东郢市炸出一个天坑...
“静妮,里面——”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白静妮打断他,目光平稳地落在他脸上,像一盏探照灯,
“正因为知道,才让你交给我。你留的备份,都删干净。以后不要再提这些事情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尤其是,不要再跟潘姐提起任何有关董牧辰的事。”
她说“董牧辰”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李云野一个人能听见。
院角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撑不住,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李云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想起苏婉晴——
那个被三个纨绔子弟毁掉的女人,
那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灌药的女人,
那个在废弃厂区被张定安带走时眼神空洞得像一只被打碎又粘起来的瓷娃娃的女人。
董牧辰,潘丽君和董振江的儿子,是那三个人里,最懦弱、最可悲、也最不让人省心的一个...
“静妮,董牧辰他——”
“李云野。”
白静妮又打断他,声音里多了一种李云野从未听过的坚硬,像骨头断裂时露出的茬口,
“潘姐不会再要伍四喜了。但是,她是讲感情的。”
她说“讲感情”三个字时,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苦涩的柔软,像在说一个不争气却无法割舍的亲人。
李云野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荒诞感——
潘丽君,那个用滚烫烟头在他胸口烫下烙印的女人,那个逼他跪在地上说“我是您的狗”的女人,那个把白静妮从他身边夺走的女人——
她“讲感情”?
“你把伍四喜一家子安顿好,潘姐以后不会再管他了。”
白静妮继续说,语速变快,
像在赶时间,也像在背诵早已烂熟的台词,
“但是,你要保证,伍四喜跟你和张法信、马器勇说过的话,一句话都不许漏出去。”
她往前凑了半步,离李云野更近了。
他闻到她身上的气味——
洗衣液的淡香里,裹着一丝极淡的药味,像医院走廊里飘着的消毒水。
“否则,”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像耳语,
“潘姐真要跟你鱼死网破的时候——”
她抬起眼睛,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直直看进李云野的瞳孔里。
“咱们谁也跑不了。”
李云野的后背蹿起一阵寒意,
那寒意从尾椎骨一路往上,像一条冰凉的蛇贴着脊柱爬进后脑勺。
他看着白静妮瘦得脱相的脸,看着她颧骨上那块灰黄的淤青,看着她亮得像发烧一样的眼睛,突然觉得她像极了某个人——
像年轻版的潘丽君!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扎进他的脑门,他猛地打了个寒噤...
天空慢慢地阴了下来。
刚才还有气无力的太阳,彻底躲进云层后面,
铅灰色的云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下来。
风更凉了,穿过翠竹丛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谁在低声哭泣。
院门外的高书涵打了个哆嗦,黄势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她摇了摇头,眼睛还是望着院子里。
李云野和白静妮空寂地站了一会儿。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凝固的猪油,白花花一片,什么也透不过去。
李云野背上的伤又在疼,肌肉一抽一抽地跳,像有人在里面弹橡皮筋。
他咬着牙,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白静妮继续说道:
“你让马器勇、顾知微,把伍四喜的老婆、孩子,先送出院子。”
李云野不明白什么意思。
他皱起眉,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内侧的马器勇和顾知微,又看了一眼蜷缩在翠竹丛后面的伍四喜一家——
伍四喜蹲在地上,他老婆搂着小女儿,三个人缩成一团,像三只被雨淋湿的鹌鹑。
伍四喜脑袋上刚才混战时被短棍擦破的地方,血已经干了,结着一小片暗褐色的痂...
“静妮,你这是——”
“照做吧。”
白静妮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那三个字像两颗钉子,干净利落地钉进李云野耳朵里。
李云野沉默了两秒,抬起右手,朝马器勇和顾知微比了个手势。
马器勇点点头,走过去拉伍四喜的老婆。
那女人像被蛇咬了一样往后缩,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把脸上的灰土冲出了两条白印子。
顾知微蹲下身,声音平稳地说:“先跟我们出去吧,不会有什么事的。”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伍四喜,又看了看顾知微那张冷冰冰却莫名让人安心的脸,终于抱着孩子站了起来,走出了院门。
“把院门关上。”
白静妮又说。
李云野眉头皱得更紧,脑子飞速转动,
却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齿轮咬合不上,发出嘎嘎的空转声。
他朝马器勇使了个眼色。
马器勇折回来,把两扇厚重的铁皮院门往里推,铁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指甲刮过黑板。
院门只是虚掩上了,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马器勇和顾知微一左一右站在门内侧,像两尊门神。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李云野、白静妮、伍四喜,以及站在西厢房门口阴影里的潘丽君和那四个黑衣壮汉。
白静妮转过头,看了一眼伍四喜。
伍四喜蹲在翠竹丛旁边,双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待宰的鸡。
他的耳朵贴着脑袋,耳廓上有一道旧伤疤,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白。
“潘丽君要给伍四喜留个教训。”
白静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产品说明书,
“你不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