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野听着顾知微的话，没有回头。
他右手又点了一下刹车，车缓缓滑过一个坑洼——
那坑洼不深，却刁钻，像路面上一个不怀好意的酒窝——
后轮碾过去的时候，车身猛地一颠，
顾知微在后座上弹起来半寸，又落回去，
羊绒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拍在她膝盖上，
她“哎哟”一声，伸手攥紧了李云野的上衣后摆，
指尖掐进去，掐得那件上衣褶皱里积的灰都飞出来一小撮。
李云野这才嘿嘿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闷闷的，
被围巾和衣领削去了一半，剩下一半混进电动车的嗡嗡声里，像一只老母鸡下完蛋后敷衍了事的咕咕叫。
他微微偏了偏头，偏了不到十五度，后脑勺上翘起的一撮头发在风里晃了晃，像一根没压住的茶梗在杯子里打旋儿。
他没回头看她，眼睛盯着巷子尽头那片黑，嘴里却轻飘飘地往外抛话：
“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
“今晚约赵尚志副局长，主要就是喝酒，我肯定不能开车。”
他顿了顿，把“赵尚志副局长”五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念一份红头文件，念完还拿舌尖舔了舔上唇，咂摸了一下，
“你随便打听打听，东郢全市，淮海全省，中国全境，谁不知道我李云野，是个最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说到“好公民”三个字时，他右手又煞有介事地捏了一下刹车，像是给这句话盖了个公章。
车把发出“吱呀”一声细响，前轮在结了霜的地面上微微一滑，又稳住了。
他的尾音被风卷走，带着点油滑的腔调，像锅里煎鱼时多放了一勺糖，表面亮堂堂的，底下藏着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顾知微在后座翻了个白眼，手指用力地戳了戳他的后腰，十分鄙夷地说道：
“你可拉倒吧。”
顾知微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小银勺敲在薄胎瓷上，字字清脆，
“前几天在你办公室，你和关道智、黄势严、张法信、赵术仁，每人灌了四瓶大乌苏之后，还觉得不尽兴，非要出去找个馆子接着喝、接着叙。马器勇没喝酒，说要开车，你偏不，你非要自己开——
“那天虽然我没在场，但是你这点破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说到“关道智、黄势严、张法信、赵术仁”时，语速不疾不徐，像在宣读一份与会人员名单，每个名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带半分烟火气；
说到“每人灌了四瓶大乌苏”时，尾音微微一沉，像法官落槌前那一下轻敲；
说到“你偏不，你非要自己开”时，语调忽然拔高半度，像一根针尖从绸缎里探出来，刺得人来不及躲。
最后那句“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故意拖慢了半拍，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冷冽如檐下冰凌，一字一根，扎在李云野后背上...
听到自己刚吹出去的“牛皮”还没落地，就被顾知微一句话戳了个对穿，
李云野缩了缩脖子，那动作快得像乌龟听见头顶有老鹰叫，整个脑袋连带着肩膀“嗖”地往下塌了半寸，
像一只被人从背后拍了一巴掌的猫，脊梁骨一软，尾巴都炸了毛。
他喉咙里含糊地“嘶”了一声，那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短促、含糊、毫无底气。
他没有接话，只是迎着风，噘了噘嘴。
他的舌尖在嘴里顶了一下腮帮子，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像含了一颗没化开的糖。
然后他飞快地吐了下舌头——
只吐了半截，舌尖在冷空气里探了不到一秒就缩了回去，像一只做贼心虚的壁虎从墙缝里探了下头，又赶紧缩回缝里。
紧接着，他把下巴往围巾里一埋，脖子一缩，整个脑袋像一只被敲了一记的乌龟，恨不得连壳带肉一起缩进那件旧羽绒服的领子里去。
这一连串动作，做得极快，快得像水面被风撩了一下，涟漪还没漾开就平了。
只有迎面灌来的凉风看见了他那副怂样——
那阵风从巷口进来，钻进他衣领和袖口，又从另一侧钻出去，
像一把无形的梳子，把他那点没出息的小表情梳得干干净净，带走了，
散进梧桐枝丫间，混进枯叶的沙沙声里，谁也听不见...
后座的顾知微自然什么都没看见。
她只看见李云野的右耳根，在路灯残光里，悄悄地红了一点点，
像一枚被炭火远远烤了一下的枫叶，还没来得及变色，就缩回了衣领的阴影里...
其实，并不是李云野没有话接。
他只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顾知微“量子纠缠”。
他之所以没有开那辆bmw x5，也没有让其他人开车送他和顾知微，
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不想在赵尚志面前摆阔——
赵尚志这个人，清贫得近乎固执。
他虽然在市监局的副局长，副处级干部，
但是他提拔无望，也没有太多的应酬、酒局。
他是转业军人出身，在部队干了十八年，副团职转业到地方，
降半级安排，他二话没说，第二天就去报了到。
听说，报到那天，他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衬衣，袖口的扣子磨得只剩一层线还挂着，
他拿针线自己缝了两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蜈蚣。
局里的人背后叫他“赵半级”——不是笑话他级别低，是说他这个人，半级也好、整级也好，在他眼里好像从来就不是个事儿。
邱建军介绍赵尚志给李云野认识的时候，就是在这个“半坛老酒”吃的饭。
那天，李云野早到了半小时，推门进去，赵尚志已经坐在靠墙那张旧方桌旁边了。
他坐在那里，腰板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面前一杯白开水，纹丝不动，像一尊落了灰却依旧四平八稳的老座钟。
见李云野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目光不冷不热地扫过来，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下颌线条绷得紧，是部队里几十年养出来的那种不怒自威。
李云野后来听邱建军说过，赵尚志的妻子，走了六年了。
转业那年，他的妻子查出病来，他把转业费全填进了医院，人还是没留住。
他现在一个人住在老工业区家属院里，两室一厅，还是九十年代厂里分的老房子，
墙皮起了壳，他自己拿腻子补了，补得坑坑洼洼的，像一张没睡好的脸。
客厅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还是妻子在世时买的，
屏幕右上角有一小块色斑，开久了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从不修，也不换。
有人劝他，以他的身份，可以轻轻松松地再找一个，
可他摆摆手，说“没那心思”，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不添饭了...
这样的人，如果在他面前开辆bmw x5，那不是在请他吃饭，那是在扇他耳光。
李云野心里门儿清——
他去年才从部队退下来，他太知道军人骨子里那点傲气是怎么回事了——
那不是端架子，也不是清高，是刻进骨头缝里的东西，那叫“退伍不褪色”！
赵尚志不肯换电视，不肯再找个伴儿，不是跟谁置气，
是他心里那杆秤，从来就没歪过：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该是白的，就是白的；该是黑的，就是黑的！
这种倔，李云野在部队里见过太多了——
训练场上摔断肋骨不吭一声的兵，
抗洪大堤上扛着沙袋睡着了的排长，
退伍时把军装叠得方方正正、敬完最后一个礼转身就走的连长...
赵尚志就是那种人，把体面穿在骨头里，把排场踩在脚底下，你把世俗上的“排场”摆到他面前，就等于拿刀子去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