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拐进巷子深处，
梧桐枝桠在头顶擦过，
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顾知微肩头。
她伸手拂去，指尖碰到胸针，凉得缩了回来。
“半坛老酒”土菜馆的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
在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像谁打翻了一碟蜂蜜。
李云野摁停了电动车的电源，脚撑子“咔嗒”一声踢下来，
车身晃了晃，顾知微赶紧跳下来，跺了跺冻麻的脚，那动作倒有几分像跳踢踏舞。
李云野随手拍了拍车座，像拍一匹老马的背。
然后，他从电动车的脚踏平台上，拎出四瓶酒，一边走一边说道：
“到了，就这儿。”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这条沉睡的巷子。
顾知微瞥了他一眼，心说你这破电动车载着我一路颠簸，这会儿倒装起文明人来了。
晚上六点五十分，李云野和顾知微掀开“半坛老酒”土菜馆的保温门帘，走了进去——
他们比约定的七点钟早到了十分钟。
土菜馆里，暖意扑面，混杂着油烟、酱醋和炭火的气味，
墙上的老式挂钟“嘀嗒、嘀嗒”走着，钟摆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切着时间。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老板索性贴了几张泛黄的旧报纸遮丑，上面还印着“农业学大寨”的铅字。
靠墙摆着六张方桌，桌面上铺着碎花塑料布，边角被烟头烫出几个黑洞。
天花板上的吊扇歪歪斜斜，扇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像穿了一件灰毛衣。
墙角立着一台老式冰柜，嗡嗡作响，声音沉闷，像害了哮喘的老头在喘气。
冰柜顶上搁着一台十四寸的旧电视，正放着本地新闻，画面泛着雪花，主持人嘴里像含着颗枣。
地面是水泥地，扫得还算干净，但角落里残留着几片干枯的菜叶和烟蒂。
空气里飘着炖菜的热气，后厨传来“滋啦”一声，大概是白菜下了锅。
散客席上，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一个老头就着一碟花生米独酌，面前摆着一瓶“口子窖”，酒杯是那种老式玻璃杯，杯壁厚得像啤酒瓶底。
另一桌坐着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低头扒拉着面条，呼噜声震天响。
再远一点，是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李云野和顾知微一进门，就看见散客席靠里的一个餐桌旁，赵尚志已经坐在那里了。
和上午相比，赵尚志换了一身行头——
他换了一身应酬吃饭的装束——
一件藏青色的半旧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但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像被砂纸打过。
里面换了一件白衬衫，领子挺括，但仔细看能发现领口有一小块补丁，针脚细密，是他自己缝的。
裤子换了一条深灰色毛料西裤，裤线笔挺，但膝盖处仍然微微鼓起——那是常年伏案写材料磨出来的。
脚上还是一双黑色皮鞋，但比上午那双新一些，鞋面有三分光泽，鞋跟磨偏了半寸，走起路来会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他冲李云野和顾知微微微点了点头，同时向李云野问道：
“哎，小高怎么没来...就是上午你们一块的那个...你的女朋友，怎么没来？”
李云野随口回道：
“她在都会悦享中心，和黄势严、关道智，还有她的几个大学同学一起，要研究直播基地的事，就不过来了，而且她也不会喝酒，来了也是干坐着...”
赵尚志听了之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而此时的李云野，则意味深长地和顾知微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中，传递的，是几个小时前，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流——
原来，这天下午的时候，顾知微有意无意地跟李云野提了一句，
她说：“我感觉上午的时候，赵尚志看高书涵的眼神，不对劲！”
李云野反问：“是吗？有吗？”
顾知微说话的方式一直很笃定，但是这时她的话却带着含糊：“说不上来，可能是女人的直觉吧...”
李云野想了一会，没有说什么，但是随后，他便决定不让高书涵参加晚上的酒局了...
接下来，一番客套之后，三人坐定。
李云野把带过来的四瓶酒往桌上一放，青花瓷瓶碰着桌面，“咚”的一声闷响，像敲了一下小鼓。
赵尚志的眼神，瞬间被那四个酒瓶直勾勾地吸引住了，一丁点儿也挪不开，
那神情，就像是老光棍看见了俏寡妇似的，嘴上不说，眼里放光。
只见那瓶身上，釉下青花写着三个字——“醉三秋”！
字体是行书，笔锋遒劲却不张扬，起笔藏锋，收笔带势，像一位淮海地区的老拳师打太极，看着慢，内里全是筋骨。
“醉”字的三点水写得尤其妙，三个点不连笔，像三滴酒从坛口滴落，悬在半空，将落未落。
那青花发色沉稳，蓝中泛着微微的灰，不是化学钴料那种扎眼的艳蓝，而是矿物料在高温里闷出来的温润，像老棉布洗了百遍之后的那种旧。
瓶身是景德镇的老工艺，胎体匀净，釉面肥厚，像凝了一层猪油，灯光照上去不反光，而是“吃”进去，光晕像水渗进宣纸。
瓶肩圆润，往下收成直筒，握在手里不打滑，底部圈足修得干干净净，翻过来能看见细细的旋纹，那是手工拉坯留下的痕迹。
瓶口用红布封着，布是那种粗织土布，染得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边角还露着几根线头。
红布外面用麻绳缠了三圈，打了个活结，像给一瓶酒系了条围裙。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一瓶酒，倒像抱着一块从老窖池里起出来的窖泥砖——那分量，压手，踏实，有年份...
赵尚志把瓶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老厂那枚椭圆形的青花印章还印在圈足内底，字迹略模糊，但能辨出“东郢市金种子酒厂特制”一行小字。
他略显兴奋地说道：
“不孬不孬！这几瓶酒，都是九几年的存货，原汁原味的老酒啊！难得！太难得了！
“后来金种子酒厂被华润集团收购改制之后，换了玻璃瓶，贴标签，字是机器印的，那酒的味道，也就不怎么对了。”
李云野心里一动，心想：这赵尚志，连酒瓶都能看出年份，双眼真几8毒得很...
“赵哥，你果然是行家！今晚咱就喝这个。”
李云野拧开红布封口，瓶盖“啵”地弹起来，
一股酒香“呼”地窜出来，顺着鼻腔直往天灵盖钻。
那股香不冲不烈，像秋天晒谷场上刚脱壳的高粱，混着窖泥的厚重和粮食的甜，闻一口就让人后脖颈子发软。
赵尚志鼻子抽了两下，喉结滚了滚，说道：
“好家伙，这酒一开，满屋子都是粮食味儿。”
李云野提着瓶子，先给赵尚志倒满一杯，
酒液倾出来，拉出一条细线，落进杯里“咕嘟咕嘟”冒酒花，密密匝匝堆在杯口，像开了锅的小米粥。
然后，他手腕一顿，瓶口偏向顾知微的杯子，只倒了小半杯，便想收住——
赵尚志见状，伸手虚虚一拦，说道：
“哎，小李总，你这就不懂事了。”
他下巴朝顾知微那边一扬，语气笃定得像老中医把完脉写方子，不容你讨价还价，
“我看顾助理的面相，至少能喝二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