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散場後,三號廳的燈還沒全滅。
水晶燈上那點黑灰落下去,像一只燒焦的眼楮。
白芷合上筆記本時,紙頁上那個小小的“福”字還在冒煙。
她沒有擦。
陳二看了一眼。
“想去問?”
白芷抬頭。
長廊盡頭,杜清清的輪椅被兩個護工推走。紅繩垂在她蒼白的手腕上,小小的平安福貼著皮膚,像一塊不會愈合的傷。
白芷說︰“她知道一些事。”
陳二端著茶,慢悠悠往牆上一靠。
“那就去問。”
白芷一怔。
“你不攔?”
陳二看她︰“我攔得住?”
白芷抿了抿唇。
陳二補了一句︰“同情可以。替人免賬,不行。”
白芷點頭。
林照夜從側門過來,低聲道︰“頂層休息室。杜向榮的人守著,我拖十分鐘。”
“夠嗎?”白芷問。
陳二看向走廊深處。
“問真話,一句就夠。”
酒店頂層比宴會廳安靜得多。
紅毯厚得踩不出聲音。
牆上的藝術燈照著金色紋路,冷得像醫院消毒過的刀。
保潔推車從遠處經過,輪子輕輕滾動。
窗外江霧翻涌,輪船鳴笛聲從霧里傳來,低沉,發悶。
林照夜在電梯口攔住兩名安保。
“消防通道巡檢,配合一下。”
安保皺眉︰“現在?”
林照夜亮出證件,聲音冷硬︰“等出事再巡?”
兩人臉色一變,只能跟他往另一邊走。
白芷趁機走到休息室門口。
她手里拿著一方白色手帕。
那是杜清清剛才落在輪椅邊的。
門沒關嚴。
里面傳來很輕的咳嗽聲。
白芷敲了兩下。
“杜小姐,你的手帕。”
里面安靜片刻。
“進來吧。”
白芷推門進去。
休息室很大。
卻沒有半點輕松。
昂貴的藥物擺滿一整面櫃子,霧化器、氧氣機、監測儀都開著。牆邊供著好幾道護身符,有寺廟的,有道觀的,有國外教堂的十字架。
香薰味和藥味混在一起。
像有人把恐懼燻成了溫柔。
杜清清坐在窗邊。
輪椅很新,白裙很干淨,臉色卻白得像剛從水里撈出來。
她看著白芷手里的手帕,輕聲道︰“謝謝。”
白芷把手帕放在桌上,沒有立刻坐。
杜清清說︰“你想問我平安福的事。”
白芷看著她。
“你知道?”
杜清清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全部。”
她抬起手腕。
紅繩貼著皮膚,顏色鮮紅。
那枚小平安福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我從小就很倒霉。”
杜清清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東西。
“喝水會嗆。走路會摔。坐車會遇車禍。手術前,醫生會突然生病。配好的血袋會出錯。連病房吊燈都掉下來過。”
她看向窗外。
“醫生說,我像是沒有福氣護身的人。”
白芷坐下。
筆記本沒有打開。
這一次,她先听。
杜清清繼續說︰“我爸不信命。他請了最好的醫生,買了最貴的藥,找了很多專家。都沒用。”
“後來呢?”
“後來他遇見一個黑衣賬房。”
白芷指尖一緊。
杜清清沒看見。
“那個人說,世上福運可以借。只要有足夠多人願意把余福回流,善賬就能養住我。”
“願意?”白芷聲音低了些。
杜清清沉默。
儀器發出滴的一聲。
很輕。
卻像替她把謊戳破了。
她垂下眼。
“爸爸說,他們都得到了幫助。”
“老人領到了藥,孩子拿到了書,病人拿到了救急錢。”
“他們只是把暫時用不上的福氣,存進善賬。”
“將來善德會幫更多人。”
白芷看著她。
“你信嗎?”
杜清清指尖摳住輪椅扶手。
過了很久,她搖頭。
“我想信。”
這三個字比“不信”更疼。
白芷低頭,看向她手腕上的紅繩。
剛才在宴會廳,她只看見紅繩漏福。
現在離得近了,她終于看清楚。
那不是普通紅線。
每一根縴維里,都纏著極細極小的名字。
王啟明。
許曼。
江牧。
劉遠。
秦叔平。
還有更多。
老人。
孩子。
騎手。
病人。
學生。
小販。
一個個普通人的名字,被擰成一條細細的線,纏在杜清清手腕上。
白芷的呼吸停了一瞬。
門外長廊盡頭。
陳二靠著牆,端著已經涼掉的茶。
他沒有進門。
但紅繩里的細碎算盤聲,一下一下敲進他耳里。
啪。
啪。
啪。
像有人拿無數人的余福,算一個人的命。
他眼神冷了些。
可他仍沒動。
杜清清沒有主動簽下奪運契。
賬還沒到能收的那一步。
白芷抬起頭。
“你有沒有想過,他們被拿走福運後,會怎樣?”
杜清清眼眶發紅。
白芷聲音不重。
“會摔倒。”
“會失業。”
“會錯過手術。”
“會在快要活下去的時候,又被推回去。”
杜清清咬住唇。
淚水掉下來。
“我想過。”
她聲音發抖。
“所以我不敢出門。”
“我不敢見受助者。”
“我怕他們看見我,就知道他們倒霉,是因為我還活著。”
白芷胸口悶了一下。
她想到自己。
她曾經也是被拿走未來的人。
如果有人靠她被偷走的未來活得很好,她會恨嗎?
會。
可如果那個人也是被困住的病人呢?
恨仍然在。
只是刀口變鈍了。
這時,門被推開。
杜向榮站在門口。
他臉上還帶著宴會上的笑。
可眼底沒有一點溫度。
“白小姐。”
他語氣溫和。
“清清身體不好,不適合見太多客人。”
白芷站起身。
杜清清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小。
杜向榮看見了。
他的笑意更淡。
“爸爸。”杜清清低聲說,“她只是來還手帕。”
杜向榮走進來,輕輕替她掖了掖毯子。
動作極溫柔。
“爸爸知道。”
下一瞬,他看向白芷。
“我女兒沒有欠任何人。”
白芷看著他︰“她手上的紅繩里,有很多人的名字。”
杜向榮眉心輕輕一動。
“那是我的選擇。”
“所有事,都是我做的。”
“要算賬,算在我身上。”
白芷握緊筆記本。
“如果她靠別人的福運活著,就不能說完全無關。”
杜向榮的笑消失了。
屋內的監測儀忽然亂響。
杜清清手腕上的紅繩猛地收緊。
她痛得彎下腰,臉色瞬間慘白。
“清清!”
杜向榮一步沖過去。
紅繩越勒越緊。
那些細小名字像活過來一樣,在繩里掙扎、扭動、尖叫。
門外,陳二抬手。
一枚舊銅錢飛出。
咻。
銅錢從門縫擦進來,啪地壓在紅繩上。
紅繩一顫。
所有名字瞬間安靜。
杜清清大口喘氣,額頭全是冷汗。
杜向榮緩緩抬頭,看向門外。
陳二站在那里,神色懶散,眼底卻冷。
“管好你的繩。”
杜向榮聲音低了下去。
“陳掌櫃。”
陳二走進門。
“這不是你家客廳,別亂勒人。”
杜向榮扶著杜清清,眼神徹底冷了。
“我願意付。”
陳二看他。
杜向榮一字一頓︰“我的全部家產,善德集團,基金會,所有股權,所有資產。”
“只要我女兒平安。”
“你開價。”
房間里靜了。
江霧拍著窗。
儀器滴答。
白芷看著杜向榮。
這一刻,她終于看見這個男人最真實的樣子。
他不是不肯付。
他願意傾家蕩產。
可他願意付自己的錢,卻不願停下拿別人的福。
陳二笑了一聲。
很輕。
“你家產挺多。”
杜向榮盯著他。
陳二抬手,指了指杜清清手腕上的紅繩。
“買不了別人的福。”
杜向榮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那就沒什麼好談。”
陳二點頭。
“本來就不是來談生意。”
杜向榮站直身體。
“陳掌櫃,你有規矩。”
“我也有。”
陳二問︰“你的規矩是什麼?”
杜向榮看了一眼杜清清。
“誰要斷我女兒的命,我就斷誰的路。”
門外傳來腳步聲。
安保回來了。
林照夜的聲音也從走廊另一頭響起。
“白芷,走。”
白芷最後看了杜清清一眼。
杜清清眼眶通紅,卻沒有開口留她。
只在白芷轉身時,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
“如果有一天能還……”
白芷停步。
杜清清低下頭。
“我想還。”
白芷沒有回頭。
她只打開筆記本,寫下四個字。
她想還。
陳二掃了一眼,沒說話。
離開酒店時,江邊霧氣更重。
杜向榮站在頂層窗後,看著他們下樓。
他的手輕輕搭在杜清清輪椅背上。
溫柔得像父親。
陰影卻在他腳下張開。
像一只裝滿名字的賬袋。
回到無歸典當行,已經是深夜。
陳二把那枚舊銅錢放在櫃台上。
銅錢表面裂了一道口。
白芷湊近。
裂痕彎彎繞繞。
像一枚還沒畫完的平安福。
黑木賬本無風自開。
紅繩的影子從紙頁里浮出來。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最末尾,緩緩多出一行小字。
續命之繩。
未主動簽契。
受益未清。
陳二看著那行字,眸色沉了沉。
白芷低聲問︰“這種賬,怎麼收?”
陳二把裂開的銅錢扣在賬頁上。
啪。
紅繩影子猛地一縮。
他說︰
“先找到第一個,把繩系上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