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响起的时候,陈二正按着柜台后的旧钟。
那只停在十二点的旧钟,刚才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走针。
是像有人在钟壳里面,拿骨节敲了一声。
陈二的手掌压上去,钟壳冰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他还没说话,第九街街尾忽然传来一声沉闷钟响。
咚——
薄雾被这一声撞开,又立刻合拢。
寿衣铺门口最后一盏红灯刚刚熄灭,灯芯却悬在半空,没有落灰。周怀民端起的茶停在杯沿,茶水拱出一道细细弧线,半滴不落。屋檐下的雨珠也停住了,像一串透明钉子,钉在清晨未亮的黑里。
白芷的笔尖顿在纸上。
她睁大眼,看见空气里浮出一圈圈灰白色的细痕。
像秒针扫过,又像有人拿刀在时间上刮了一层皮。
下一瞬,所有东西重新落下。
茶水溅了周怀民一手。
灯芯“啪”地一声断成黑灰。
屋檐雨珠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
白芷低头,脸色变了。
她笔记上原本写着“旧钟楼”三个字的地方,空了。
不但字没了,连纸面都像被刮过,泛出一枚极淡的小钟印。
陈二松开旧钟,眼神冷下来。
“少了一分钟。”
周怀民抖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摔碎。
“什么少了一分钟?”
陈二没答,拿起柜台上的算盘,看了一眼珠位。
缺珠算盘最右一列,本该停在三的位置,现在停在二。
他又看灯芯、茶水、门口铜铃、白芷笔记上未干的墨迹。
每一样都对不上。
不是错觉。
也不是幻术。
刚刚整条第九街,被人从时间里抽走了一分钟。
白芷咬破还没愈合的手指,用血在空白处重新写下两个字。
钟响。
字刚落,纸页边缘轻轻卷起,像被看不见的风吹了一下。
她抬头看陈二,声音很低:“我的笔记被抹了一行。”
陈二看着那枚小钟印。
“不是抹。”
“是借走了。”
周怀民脸色一下白了。
他盯着街尾雾里那座黑沉沉的影子。
第九街尽头,多年没人上去的旧钟楼,原本在雾里只剩半截轮廓。可现在,那座楼像从旧照片里重新站了起来,砖缝发黑,钟盘破裂,四根指针全都歪着。
其中一根,正对着无归典当行。
周怀民嘴唇哆嗦了两下。
“旧钟楼……不能响啊。”
白芷立刻看向他:“您知道?”
周怀民喉结滚动,像想起了极不愿想的旧事。
“小时候老人吓唬孩子,说第九街有三处地方,天黑以后不能靠近。寿衣铺不能试衣,纸人馆不能回头,旧钟楼不能听响。”
他停了停,声音更哑。
“那钟楼不报时。”
“不报时,只报账。”
话音落下,柜台后的旧钟又轻轻震了一下。
陈二眼底浮出一点冷意。
“报谁的账?”
周怀民摇头:“没人知道。听老人说,谁听见旧钟楼响,谁就会少一段时间。有的少一盏茶,有的少一夜,有的……”
他没说下去。
白芷却已经写了下来。
少一段时间。
少一盏茶。
少一夜。
她写得很快,血混着墨,一笔一划压得极重。
陈二瞥了她一眼:“手。”
白芷没停。
“我不记,它还会抹。”
陈二把一枚铜钱压在她纸角上,语气淡淡的:“记可以,别拿命当墨。”
白芷抿了抿嘴,抬眼看他。
“那你也别什么都不说。”
陈二沉默一瞬,没接这句话。
柜台上的老式座机忽然响了。
这年头,整条第九街还留座机的,也就无归典当行。
陈二接起。
电话里先是刺耳电流声,随后传出林照夜压低的声音。
“陈二,刚才山城多处监控同一时间丢帧。”
陈二问:“多久?”
“六十秒。”
林照夜那边明显有人在奔走,键盘声和警报声混在一起。
“不是网络问题。交通监控、医院急救通道、疗养院封控视频、管理局内部备份,全丢了同一段。只有第九街坐标更怪。”
陈二看着门外白雾。
“怎么怪?”
林照夜声音沉了下去。
“第九街不是丢帧。”
“是空白。”
“那一分钟里,地图上没有第九街,监控里没有第九街,连卫星定位都绕开了那里。”
白芷笔尖一顿。
周怀民呼吸发紧。
陈二只说:“知道了。”
林照夜立刻追问:“是不是寿衣铺余波?”
“不是。”
陈二抬眼,看向街尾旧钟楼。
“新账开了。”
电话那头安静半秒。
林照夜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我马上过来。”
“不急。”陈二说,“先查这一分钟里,有谁突然晚了,有谁突然早了,有谁错过了不该错过的事。”
林照夜声音一紧:“你怀疑有人被抽了时间?”
陈二把电话扣回去。
“不是怀疑。”
他话音刚落,第九街街口忽然冲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黄色外卖服,头盔歪在脑后,整张脸青白得不像活人。他一只手攥着手机,一只手提着早餐袋。袋子里的豆浆已经凉透,油条硬得像昨夜剩下的。
他跑得踉跄,几次差点摔在青石板上。
“陈掌柜!”
周怀民一看,怔住了。
“小满?”
来人叫秦小满。
第九街附近跑单的外卖骑手,二十出头,平时嘴甜,见谁都喊叔喊姨。早些日子还给周怀民送过药,说自己妈在医院住着,等这阵子攒够钱就给她换好点的护工。
可此刻,他像三天没睡。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手机屏幕被他捏得发出轻响。
秦小满冲进无归典当行门口,腿一软,跪在门槛前。
“我就送了一单。”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真的,陈掌柜,我就送了一单早餐。从康宁路到第九街口,十六分钟的路。”
他把手里的袋子举起来。
“客户还催我,说迟到扣钱。我明明记得我刚拐进雾里,听见一声钟响,再睁眼……手机显示三天后。”
白芷手指猛地攥紧笔。
周怀民脸色惨白:“三天?”
秦小满像没听见,只是盯着陈二。
“我妈……我妈给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他的声音忽然碎了。
“她说想见我。”
“我没接到。”
“护士说她撑了三天,一直问我到哪儿了。”
早餐袋掉在地上,豆浆洒出来,白色液体顺着门槛流进青石缝里,很快冷得冒出一层灰。
秦小满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我不是不去。”
“我真的不是不去。”
“我只是……我只是少了三天。”
这句话一出来,整间典当行都冷了。
不是少一分钟。
是三天。
白芷眼眶发红,却没有停笔。
她把秦小满说的每句话都写下来,写到“最后一通电话”时,笔尖狠狠划破纸面。
陈二从柜台后走出来。
他站在秦小满面前,低头看他的影子。
清晨的光还没亮,屋里的灯却能照出人的影子。
秦小满的影子很怪。
他的影子脚下,多了一截细细的灰白秒针痕。
像有人把一根钟针插进他影子里,又硬生生折走了一段。
陈二蹲下,伸手在那道秒针痕上一点。
秦小满浑身一颤。
无归典当行的黑木账本,哗啦一声自己翻开。
纸页翻得很快。
未来债。
良心债。
名字债。
寿命债。
一页页旧账从众人眼前掠过,最后停在空白新页上。
墨迹慢慢渗出。
当物:三日人间时。
债主:秦小满。
状态:时间已借。
白芷盯着最后四个字,呼吸几乎停住。
时间已借。
可账本下面,没有借主。
没有受益者。
没有赎价。
只有一团被钟印盖住的黑影。
周怀民后退半步,声音发抖。
“旧钟楼真的报账了……”
陈二看着那团黑影,嘴角没什么笑意。
“报了半笔。”
白芷抬头:“什么意思?”
陈二合上账本。
柜台后的旧钟,在这一刻又轻轻往前走了一格。
咔。
声音很小。
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二看向街尾雾里的旧钟楼。
那座多年无人登上的钟楼顶端,忽然亮起一点灰白光。
像有人站在破钟后面,隔着雾,看向无归典当行。
下一秒,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钟楼方向传来。
不高。
却像贴着每个人耳骨响起。
“借一还十。”
“钟响不退。”
“迟到者,认账。”
秦小满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谁借的?”
无人回答。
黑木账本却再次翻开。
空白新页上,那团黑影底下,慢慢浮出一行更小的字。
借主遮名。
受益不在人间。